马文龙被带走后的半个月。
全省官场出奇地安静。
这种安静，不是天下太平的安静。是猎枪响过之后、林子里所有鸟都蹲着不敢飞的那种安静。
各厅局的会议纪要里，“合规”两个字的出现频率比上个季度增长了四倍。省政府办公厅统计的行政审批平均办结时限，从23.7个工作日缩短到了11.4个。没人催。没人查。自己快的。
省工商联搞了一次民营企业家座谈会。二十三个企业主参加。座谈会上，没有一个人抱怨营商环境差。每个人都在说“感谢”“支持”“信心”。主持人三次引导“大家有什么困难尽管提”，没人接话。
散会之后，工商联的秘书长打电话给省委统战部：“以前请他们来要三顾茅庐，现在请他们提意见，嘴比蚌还紧。”
安静。
太安静了。
林度坐在办公室里看这些报告。数据曲线很漂亮。指标全在往好的方向走。但他没有放松。
他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周德铭”那页。三行字。写了半个月了。没加新的。
不是没有进展。是进展太慢了。
周德铭退休三年。退休之前把所有能擦的痕迹都擦过了。该交代的关系切割了。该转移的资产转移了。该销毁的材料，恐怕早就成了灰。
这种人，不是孙长青那种蠢货。孙长青搞了五层壳，最底下放了自己司机的老婆。这种操作在林度眼里跟儿童画没什么区别。
周德铭不一样。他在体制里泡了四十年。从安南市的一个科员干到常务副省长。四十年，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每一次都全身而退。退休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在办案件涉及他的名字。
干干净净。
干净得让人起疑。
这天下午。林度让省纪委档案室把一批旧材料调了上来。不是纪委的卷宗，是省发改委移交的项目审批档案。2010年到2015年的。
五年。七十四个大型基建项目。高速公路、桥梁、水利、轨道交通。总投资额，超过三千亿。
这批项目，全部经过时任常务副省长周德铭的签批。
七十四个项目。七十四份审批文件。林度一份一份翻。每一份都看。
翻到第三十一份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2012年。江南省北部高速公路改扩建工程。总投资六十八亿。中标单位，江南建工集团。
江南建工集团。
马文龙的弟弟马文强的公司。
2012年。马文龙还是纪委的室主任。周德铭是常务副省长。六十八亿的项目，批给了马文龙弟弟的公司。
巧合？
林度继续翻。
第四十三份。2013年。省城地铁二号线土建标段。总投资四十一亿。中标单位，江南建工集团联合体。
第五十七份。2014年。安南至省城高速公路连接线。总投资三十二亿。中标单位，江南建工集团。
三个项目。三年。总标的，一百四十一亿。全部中标。
全部经过周德铭签批。
林度把这三份文件抽出来。并排放在桌面上。
然后他做了另一件事。他打开电脑，登录了省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的内网数据库。调出了这三个项目的招投标原始资料。
投标单位名单。每个项目有五到七家投标。看上去竞争挺充分。
但林度的眼睛不是普通人的眼睛。
他把三个项目的投标文件商务报价部分调出来，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表格。
第一个项目。七家投标。报价区间从59亿到72亿。江南建工的报价，61.8亿。第二低价。中标。
第二个项目。五家投标。报价区间从35亿到47亿。江南建工联合体报价，38.2亿。最低价。中标。
第三个项目。六家投标。报价区间从27亿到36亿。江南建工报价，29.5亿。第二低价。中标。
看上去没问题。合理低价中标。
林度往下翻。翻到了投标文件的技术标部分。每家投标单位的施工组织设计。几百页。密密麻麻的图表、进度计划、人员配置方案。
他不是在看内容。他在看格式。
第一个项目。七家投标单位的技术标。其中有三家，格式完全不同：字体大小、行距、页眉页脚各有各的风格。正常。
但另外四家，包括江南建工在内，行距全是1.25倍。字体全是仿宋GB2312。页眉全是居中对齐。页脚编码格式全是“第X页/共X页”。
四家公司。同一套模板。
他又调出了这四家公司的投标保证金缴纳记录。四笔保证金，来自同一家银行的同一个网点。缴款时间，同一天。间隔不超过二十分钟。
围标。
教科书式的围标。
四家公司里，三家是陪标的。只有江南建工是真正的投标人。其他三家，走个过场。报高价。确保江南建工中标。
第二个项目。第三个项目。同样的手法。同样的格式。同样的银行网点。
三个项目。一百四十一亿。全部围标。
林度把电脑关了。
他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灯管白晃晃的。
一百四十一亿的项目。围标。签批人，常务副省长周德铭。中标人，纪委常委马文龙的弟弟。
这不是“疏忽”。不是“巧合”。这是一条完整的利益输送链，从审批端到中标端，从省政府到纪委，从面上的合规到底下的串通。
周德铭在上面签字放行。马文龙在纪委里把举报信按住。马文强在中间吃项目。柳长河，在更深的地方提供资金和运作。
一条龙。十年。三千亿盘子里的一百四十一亿，只是露出来的部分。
林度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省纪委大院的冬青树在窗下排成一排。叶子绑了防寒布。白色的。风吹着布的边角，哗啦哗啦。
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记本。翻到“周德铭”那页。
在原来三行的下面，加了第四行。
“2012-2014。三个基建项目。总标的141亿。围标。江南建工中标。周德铭签批。”
第五行。
“围标证据，投标文件格式统一。保证金同网点、同日缴纳。技术标模板一致。”
第六行。
“与马文龙案交叉验证。马文强→马文龙→周德铭。三层。资金流向，待查。”
他放下笔。
这些证据已经够立案了。但林度没有急着动。
周德铭不是孙长青。不是马文龙。那两个人在体制里的根基，跟周德铭比起来，是灌木和乔木的区别。拔灌木用手就行。拔乔木，得用挖掘机。还得提前看清楚根系往哪个方向长，别伤了旁边的管线。
他需要更多的东西。需要资金链。需要周德铭本人直接受益的证据。签批文件只能证明他“签了”，不能证明他“收了”。
签了可以说是“工作职责”。收了才叫犯罪。
林度拿起电话。拨了内线。
“档案室吗？再调一批材料。省接待办，2009年到2020年的公务接待台账。全部。对，全部。我知道量大。明天上午送到我办公室。”
放下电话。
他走到衣架旁。取下外套。穿上。
走出办公室。经过走廊。下楼。走到大门口。大院的路灯照着停车场。他的车停在最角落，一辆黑色的国产轿车。不新。漆面有几道刮痕。
他打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
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的温度传到了方向盘的皮套上。凉的。
王处长说他没有朋友了。
周德铭有朋友。马文龙有朋友。柳长河有朋友。
他们的朋友遍布全省。从省政协到省人大。从厅局到地市。从退休的到在任的。
林度一个都没有。
但他有一本笔记本。
一本笔记本里记着所有该记的人。红墨水。一个一个划。划完一个。换下一个。
他发动了车。倒车。出大院。上马路。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亮了一下。秘书发来的提醒，明天上午十点，省委常委会。议题之一：年度全省党风廉政建设工作总结。
常委会。周德铭虽然退休了，但他的人，还坐在常委会的桌上。
林度把车开进了夜色里。车灯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切出两道光。城市的高楼在两侧后退。霓虹灯的颜色映在车窗上。红的绿的蓝的。
他一样都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