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常委会议室。上午九点。
七把椅子。今天坐了六把。
马文龙的位置在林度右手边第三个。他到得不晚也不早。八点五十七分进的门。保温杯没带。手里拿了一支签字笔和一个公文夹,里面夹的是今天的议题材料。
议题一共两个。第一个是常规的,各室在办案件进度汇报。第二个是林度临时加的,“纪委内部信访积案清理专项工作”。
马文龙看到第二个议题的时候,翻了一下眼皮。没多看。
他不知道“积案清理”这四个字里,有一把刀。
第一个议题走了四十分钟。各室主任汇报。数字、进度、问题。照例。没什么波澜。三室主任汇报的时候声音有点低,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一室主任汇报完了之后补了一句“以上”。干脆利落。
二室的位置,空的。陈明不在了。代理主任还没定。这一项跳过了。
跳过的时候,马文龙的目光扫了一眼那把空椅子。扫完收回来。表情没变化。
“第一个议题结束。下面进入第二个议题。”
林度站了起来。
他从桌面下面弯腰,提出了一个档案袋。棕色的。鼓鼓的。没有标签。他把档案袋放在了桌面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走到会议室的门口,把门关上了。
“咔嗒。”
门锁的声音很轻。但六个人都听见了。
林度走回桌前。没有坐下。他站着。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今天的第二个议题。不是讨论。是通报。”
他打开了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了三本卷宗。
卷宗的封面发黄。纸张的边角翘着。有一本的骑缝章已经模糊了,年头太久。
他把三本卷宗一字排开。从左到右。
“2018年。编号JC-2018-0923。举报江南建工集团涉嫌围标串标。承办人陈明。签批人马文龙。处理结果,批评教育。”
他拍了一下第一本卷宗。
“2020年。编号JC-2020-0417。实名举报江南建工集团违规分包及行贿。承办人陈明。签批人马文龙。处理结果,不予立案。”
拍了第二本。
“2022年。编号JC-2022-1108。实名举报江南建工集团在地铁四号线项目偷工减料。承办人陈明。签批人马文龙。处理结果,批评教育。”
拍了第三本。
三下。声音在会议室里撞了三圈。
“三次举报。跨度四年。同一个被举报对象。同一个承办人。同一个签批人。同一种结果,要么不立案,要么批评教育。”
林度的目光移到了马文龙的脸上。
“马常委。江南建工集团的法人代表叫马文强。1969年生。户籍安南市溪口镇。”
他停了一拍。
“你亲弟弟。”
会议室里其他四个常委的反应各不相同。
坐在最左边的纪委副书记,手里的签字笔掉在了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了杯垫旁边。他没捡。
旁边的组织部出身的常委,把面前的材料合上了。动作很轻。但速度不正常,太快了。像是不想让自己的材料出现在这个画面里。
另外两个常委没动。一个看着林度。一个看着桌面。谁都不看马文龙。
马文龙的反应,出乎林度的预料。
他没有暴跳如雷。没有拍桌子。没有脸色大变。
他把签字笔搁在了公文夹上。手放到了桌面下面,大腿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甚至带了一点疲惫感。
“林书记。马文强是我弟弟。这个我不否认。但,”
他的语速慢得反常。每个字都在嘴里含了两秒才吐出来。
“,我签批这三个案子的时候,是基于承办人的核查报告。陈明的核查结论是证据不足。我作为分管领导,在承办人结论的基础上签批,这是正常的审批流程。”
他的手从大腿上拿回到了桌面。十根手指平摊在桌面上。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你可以说我回避制度执行不到位。涉及亲属的案件,我应该主动回避。这一点,我承认疏忽。但'疏忽'和'包庇'是两码事。”
他看着林度。
“你有证据证明我指示陈明压案吗?”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他的嘴角甚至微微牵了一下,一种“你拿不出来”的底气。
十年老狐狸。这套太极,滴水不漏。
如果林度手里只有那三本卷宗和亲属关系的证据,马文龙这套话术确实能撑住。“疏忽”和“包庇”之间的灰色地带,够他腾挪的。
但林度手里不止三本卷宗。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录音笔。
黑色的。巴掌大。上面贴了一条白色的标签纸。标签上写了一行字,“2020年。举报人留底。”
“马常委。2020年那次实名举报,举报人除了寄举报信,还附了一份录音。U盘形式。”
马文龙的手指在桌面上收拢了一点。
“这个U盘在归档的时候,不见了。归档清单上没有。”
马文龙的手指收得更紧。
“但举报人留了底。”
林度把录音笔放在了桌面中央。所有人都能看见。
“播放之前,我先告诉大家里面是什么。录音时长四分十七秒。录音地点,饭局。录音中有一个人,马文强,亲口说了几句话。”
他没有按播放键。他在背。
“'怕什么?我哥在省纪委当常委!谁敢查我?举报信一麻袋一麻袋寄过去,全让陈明给我按住了!'”
林度背完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钉在马文龙脸上。
马文龙的嘴抿了一下。只抿了一下。但这一下,把他下唇的血色抿没了。
“还有一句。”
林度继续背。
“'那不叫五百万。那叫茶水费。给我哥的茶水费。他喝茶贵。'”
背完了。
会议室里的空调出风口吹出一阵风。天花板的百叶扇在转。嗡嗡的。
马文龙的手从桌面上缩了回去。两只手收到了大腿上。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站了起来。
椅子被他的大腿顶着往后滑了半米。椅轮碾过地毯的声音闷闷的。
“林度!”
他不叫“林书记”了。
“这是栽赃!录音可以伪造!你从哪弄来的?谁给你的?这种东西能当证据?!”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脸从无色变成了红,不是害臊的红,是血压飙升之后脑门充血的红。
“我在纪委干了二十年!二十年!你一个外来户,空降过来不到一年,凭什么,”
“坐下。”
林度的声音没有提高。连音量都没变。就那两个字。
马文龙没坐。他站着。胸腔在起伏。呼吸的频率不对,太快了。像跑了四百米。
“你不坐也行。”林度按下了录音笔的播放键。
声音从录音笔的小喇叭里漫出来。音质不好。底噪很大。碰杯声。笑声。嘈杂的背景音。
然后,
“怕什么?我哥在省纪委当常委!”
马文强的声音。喝大了的那种嚣张。含混但清楚。每一个字都能听懂。
“举报信一麻袋一麻袋寄过去,全让陈明给我按住了!”
碰杯。笑。
“那不叫五百万。那叫茶水费。给我哥的茶水费,”
“他喝茶贵。哈哈哈,”
录音播到这里。林度按了暂停。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马文龙还站着。但他的膝盖弯了。不多。两三度。是一种重力在从上往下压、而骨骼的支撑力在一点一点撤退的弯法。
纪委副书记终于动了。他把掉在桌上的签字笔捡了起来。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这份录音,”林度关掉了录音笔。“已经送省公安厅进行声纹鉴定。与马文强本人的声纹比对,吻合度97.3%。鉴定报告编号SY-2024-2891。”
他把录音笔收回内袋。
“同时,昨天晚上,举报人通过加密邮箱将录音原始文件发送至省纪委专案邮箱。邮件时间戳、文件哈希值均已固定。”
他扫了一圈会议桌。
“各位常委。以上事实,三次签批、亲属关系、录音证据、声纹鉴定,经省委书记批准,省纪委决定:对马文龙同志实施停职审查。即日起,移交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立案调查。”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最后一份文件。
红色的抬头。省委的文号。
省委书记的签字,在最下面。笔力很重。墨迹浓。
马文龙的腿彻底软了。他的臀部砸回了椅子上。椅子滑了一下。撞到了后面的墙壁。“咚”的一声。
他的两只手搭在桌沿上。十根手指,刚才还修得整齐的指甲,现在扣在桌面的木皮里。
“我不服,”
三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声带已经绷到了极限。
“录音可以造假,鉴定可以买通,你一个人说了不算,”
林度没理他。
他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
门外,两个办案人员。跟上次在省政府常务会上一样。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留置决定书》。
“马文龙同志。请配合。”
马文龙被带出去的时候,脚步是拖着的。皮鞋在地毯上划出两道深痕。
会议室的门关上之后。林度回到了桌前。把三本卷宗收回档案袋。把录音笔放回内袋。
他看了一眼桌面上马文龙坐过的位置。
保温杯不在。但桌面上留了一个水渍。圆的。杯底的大小。
林度拿起桌上的纸巾。把那个水渍擦掉了。
然后他翻开了黑色的硬壳笔记本。翻到马文龙那页。
拿起红墨水钢笔。
在“马文龙”三个字后面,画了一个红色的对勾。
第八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