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度没有急着查马文龙的银行流水。
这种在纪委系统里泡了二十年的人,不会在自己的账上留下哪怕一块钱的可疑进账。他的钱不走银行。不走微信。不走任何能被数字化追踪的渠道。
查资金,是死路。
林度选了另一条路。
省纪委地下一层。档案室。
这间屋子的温度常年维持在十八度。湿度控制在百分之四十五到五十五之间。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味道,不是霉味,是一种干燥的、带着油墨残余的涩。
档案室的铁门需要两把钥匙同时开启。一把在档案管理员手里。一把在纪委办公厅主任手里。林度两把都拿到了,用的是书记办公会的授权。
他进去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档案柜从A区排到F区。每个区有六排铁架子。每排铁架子有四层。每层塞满了牛皮纸封面的卷宗。按年份和承办部门分类。标签贴在侧面。手写的。有些标签的墨迹已经褪了。2014年以前的卷宗只剩铅笔印,得凑近了才看得清。
林度要看的是第二纪检监察室的卷宗。从2014年马文龙担任二室主任开始,到2019年他升任常委,这五年的全部案卷。
加上2019年到2024年他以常委身份分管二室的五年。
十年。
十年的案卷堆在推车上,垒了七层。最底下那一摞压得变了形。纸页的边缘翘起来,像一排被踩过的指头。
林度把推车拉到档案室中央的长桌旁。坐下。翻开了第一本。
他的方式不是常人的读法。
常人看卷宗,翻目录,找关键词,跳着读结论。
林度不跳。从封面到封底。每一个字。每一个签名。每一个日期。每一个“情况说明”上的公章编号。全进脑子。
存入之后不会丢失。
这不是训练出来的技巧。是重生之后大脑结构发生了某种不可逆的变化,所有视觉信息一旦经过视网膜,就会被永久编码。
像一台没有删除键的硬盘。
第一本卷宗看完,四分钟。第二本,三分钟半。第三本开始进入节奏,每本三分钟出头。
速度稳定之后,他的眼睛扫描纸面的频率也稳定了。翻页的声音变成了一种有规律的沙沙声。“唰,唰,唰,”
档案管理员在门口站了十分钟。看着这个场景。她在这间屋子里干了十一年。从没见过任何一个领导,包括纪委书记,亲自到地下室翻旧卷宗。更没见过这种翻法。
“林书记……要不要我帮您找?您要查哪个案子,”
“不用。你去忙你的。门别锁。”
管理员走了。
林度一个人待在十八度的档案室里。空调外机的嗡嗡声透过墙壁传进来。微弱但持续。像一种白噪音。
两个半小时之后。
下午五点三十五分。
推车上的卷宗翻过了三分之二。林度的手停在了第四十七本上。
2018年的卷宗。编号JC-2018-0923。
案件名称,“关于举报江南建工集团涉嫌围标串标问题的信访件”。
举报人:匿名。
承办人:陈明。
处理结果:经初步核查,未发现实质性违纪违法线索。建议批评教育。
签批人:马文龙。
批评教育。
围标串标,这个行为如果成立,轻则行政处罚,重则刑事犯罪。处理结果是批评教育。
林度把这本卷宗抽出来。放在左手边。
继续翻。
第五十三本。2020年。编号JC-2020-0417。
“关于举报江南建工集团违规分包工程及行贿问题的信访件”。
举报人:实名。安南市某建筑公司负责人。
承办人:陈明。
处理结果:举报人提供的证据不足以支持立案。不予立案。
签批人:马文龙。
不予立案。
实名举报。违规分包加行贿。不予立案。
林度又抽出来。放在左手边。
第六十一本。2022年。编号JC-2022-1108。
“关于举报江南建工集团在省城地铁四号线项目中涉嫌偷工减料及利益输送问题的信访件”。
举报人:实名。省城某监理公司工程师。
承办人:陈明。
处理结果:经核查,相关问题系施工技术标准理解差异,不构成违纪违法。建议批评教育。
签批人:马文龙。
地铁项目偷工减料。批评教育。
三本卷宗。三次举报。三年跨度。同一个被举报对象,江南建工集团。同一个承办人,陈明。同一个签批人,马文龙。同一个结果,要么不予立案,要么批评教育。
巧合?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规律。三次,是保护。
但这还不够。
林度需要回答一个问题:江南建工集团,是谁的?
工商登记上的法人代表他知道。叫马文强。
马文强。马文龙。
姓马。
但同姓不代表有血缘关系。林度不做没有依据的推断。他需要的是实锤。
他拿出手机。拨了方平山。
“帮我查一个人。马文强。身份证号,”他报了一串数字。这串数字他在刚才的卷宗附件里扫过一眼。附件是江南建工集团的企业信息摘要。法人代表身份证号印在第二行。
“查他的户籍信息。重点看,家庭成员关系。父亲、母亲、兄弟姐妹。”“现在?”“现在。”
方平山的效率很高。十七分钟之后回了电话。
“马文强。男。1969年生。户籍安南市溪口镇。”
溪口镇。又是溪口镇。
“父亲马德福。母亲李秀兰。兄弟,一个。哥哥。”
“叫什么?”
“马文龙。”
林度把手机放在了卷宗上面。
亲弟弟。
马文龙的亲弟弟开了一家建筑公司。这家公司在十年里被举报了至少三次。每一次都被马文龙亲手签批,压下去了。
纪委常委。用纪委的权力。给自己亲弟弟的公司挡子弹。
十年。
三次举报。三次签批。三次“批评教育”或“不予立案”。
一条完整的保护链。
但林度知道,光有签批记录和亲属关系,还不足以让马文龙彻底完蛋。他可以辩解:我不知道马文强是我弟弟的公司,胡扯,但法律上需要证伪。他也可以辩解:签批是基于承办人的核查结论,我作为签批领导只做形式审查,这在程序上有一定的辩护空间。
林度需要的不是“有道理的推断”。
他需要的是,让马文龙自己没办法辩解的东西。
他翻回了2020年的那本卷宗。第五十三本。编号JC-2020-0417。
举报人是实名的。安南市某建筑公司负责人。
举报信的正文他已经记住了。但附件,举报信后面附了六页材料。其中第四页是一份手写的“补充说明”。
补充说明里写了一句话,“举报人另附有关键通话录音一份(U盘),已随信封寄送。”
林度翻到了卷宗的最后一页。归档清单。
归档清单上列了所有随卷附件。编号从1到8。
没有U盘。
清单上,没有录音U盘这一项。
举报人说附了。归档清单上没有。
两种可能。第一,举报人撒谎,没附。第二,有人把U盘从卷宗里抽走了。
林度站了起来。
他把三本卷宗夹在腋下。走出档案室。上楼。回办公室。关门。
拨了一个号码。不是方平山。是另一个号码。他在手机通讯录里翻了一会才找到,存的不是名字,是一串数字。
“喂?”
对方的声音有点迟疑。号码没存过他。
“你是安南市建华建筑公司的负责人?”
对方沉默了三秒。“你哪位?”
“省纪委。林度。”
电话那头,没声了。足足五秒。
“你2020年4月向省纪委实名举报过江南建工集团。举报信里提到附了一份通话录音的U盘。”
“……是。”
“那份录音,你手里还有底吗?”
又是五秒。
“有。”
声音变了。不是迟疑了。是颤抖。
“那个录音,我留了三份底。因为我怕。我怕寄到纪委之后石沉大海。”
他停了一下。
“果然石沉大海了。四年了。没人找过我。没人问过。我以为,纪委跟他们是一伙的。”
林度没有解释。解释没有意义。
“把录音发给我。用加密邮箱。地址我发短信给你。”
“好。”
“还有,”
“在。”
“这四年,有人找你麻烦吗?”
对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的公司,2021年之后再没拿到过安南市的任何一个项目。投标十七次。全落选。最后一次连资格预审都没过。我去年把公司关了。现在在跑运输。”
林度的手握着手机。没说话。
“林书记……我这个录音……真的有用吗?”
“有用。”
两个字。挂了。
当晚十一点。加密邮箱里收到了一个音频文件。格式是WAV。时长四分十七秒。
林度戴上了耳机。按下播放。
录音的音质不算好。有底噪。像是在一个嘈杂的饭局上用手机偷偷录的。背景音里有碰杯声、筷子声、笑声。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冒了出来。声音很大。喝多了的那种大。
“怕什么?我哥在省纪委当常委!谁敢查我?举报信一麻袋一麻袋寄过去,全让陈明给我按住了!”
另一个声音,更远一点,“那五百万的事,”
“五百万?那不叫五百万。那叫茶水费。给我哥的茶水费。他喝茶贵。哈哈哈,”
笑声。碰杯声。
“放心。这个项目,我拿定了。地铁四号线,三标段,土建部分,八个亿的盘子。谁跟我抢?”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四分十七秒。
林度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面上。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把音频文件另存了一份。存到U盘里。拔掉U盘。揣进兜里。
拿起笔记本。翻到马文龙那页。
在所有已有的记录下面,他写了最后一行。
“录音到手。马文强亲口承认。'五百万茶水费'。'我哥在省纪委当常委。'”
笔帽盖上。
明天。常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