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在留置室里撑了不到十四个小时。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按了呼叫铃。
值班的办案人员三分钟之内赶到。陈明坐在床沿上。毛衣脱了。只剩那件白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中段。脚上穿着留置室统一发放的棉拖鞋,蓝色的。
“我要交代。”
声音很平。不是那种嚎啕大哭之后的“我什么都说”,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一个人想了很久,把所有的路都走了一遍,发现只剩一条。
“叫林书记来吗?”
“不用。你们记。我说。”
陈明的交代从凌晨两点二十分开始。到早上六点四十分结束。四个半小时。中间喝了三杯水。上了一趟厕所。没有中断。
笔录写了十八页。
办案人员在早上七点十分敲开了林度办公室的门,林度昨晚没回家,行军床支在办公桌旁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站在窗前刷牙。杯子是纸杯。
“林书记,陈明的笔录出来了。”
林度接过去。纸杯搁在窗台上。嘴里的牙膏沫还没漱干净。
他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速度不快,每一页都在看。看的不是情节。是措辞。陈明用了什么词、回避了什么词、在哪个地方顿了、在哪个地方加了“大概”“可能”“记不太清”,这些比内容本身更重要。
第三页。
“2021年4月,马文龙常委找我单独谈话。不是在办公室。在省纪委旁边的'老川菜馆'。他请的。两个人。一瓶白酒。他说,'老陈,你在二室干了三年了,有些案子不用太较真。查到差不多就行了。上面有通盘考虑。'”
第五页。
“2022年9月,江南能源集团的一封举报信转到我手里。马常委的秘书小赖打电话来,说这个信不用管。我问为什么。小赖说,'常委说了,这个企业正在推改革,现在查会影响大局。'我就压下了。”
第七页。
“2023年3月,柳长河第一次直接联系我。不是打电话。是通过小赖约的。在城南一个茶室见的面。柳长河给了我一张卡。说是'感谢老陈多年来对企业的支持'。我收了。卡里,”
林度翻到这里。笔尖停了。
“卡里五十万。”
他继续往下翻。
第九页。重点来了。
“2024年6月。XF-2024-0617号举报信。关于江南能源集团国有资产评估偏低的实名举报。这封信到我手里之后,我第一时间告诉了小赖。小赖半小时之后回电话,说,'常委的意思,查无实据,销毁。'”
林度把第九页折了一个角。
“查无实据”四个字,是陈明签在办理单上的。但指令来自马文龙。通过秘书小赖传达。
中间人。
这个结构,和中央纪委近年来查办的多起“灯下黑”案件的手法高度一致。领导不直接下手。秘书传话。中间留一层“我没说过”的缓冲。
林度翻到第十二页。
“柳长河跟马文龙的关系,比我接触到的要深得多。柳长河自己说过一嘴,他和马文龙是老乡。安南市下面的一个镇。九十年代一起在乡镇企业干过。后来马文龙走了仕途的路。柳长河下海挖煤。两个人,几十年没断过联系。”
老乡。九十年代。乡镇企业。
林度把笔录放在桌上。漱了口。把纸杯里的漱口水吐进了垃圾桶。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内线。省纪委干部人事档案室。
“调一份档案。马文龙。省纪委常委。我要他的全部履历,从最早的工作单位开始。重点看九十年代的那段。”
“林书记,这个档案的调阅……需要分管副书记签字,”
“我是书记。需要谁签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十分钟之内送到您办公室。”
八分钟。档案到了。
人事干部亲自送来的。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同志。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密封条没拆,等林度当面开。
林度拆了密封条。抽出档案。
马文龙的履历表。A3纸。折了两折。
从最上面开始数,
1987年。安南市溪口镇溪口乡企业办,办事员。
溪口镇。
林度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
溪口镇。李二牛的户籍地。孙长青司机的户籍地。王翠花,李二牛老婆,的户籍地。
全是溪口镇。
他继续往下看。
1987年—1991年。溪口乡企业办。四年。
1991年。调入安南市经委。
1996年。安南市经委副主任。
2001年。安南市纪委副书记。
2008年。调入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副主任。
2014年。省纪委第二纪检监察室主任。
2019年。省纪委常委。
从乡镇企业办到省纪委常委,三十二年。
林度的手指又回到了第一行。1987年。溪口乡企业办。
陈明的笔录里说,柳长河和马文龙九十年代在乡镇企业一起干过。
档案上写得清楚:1987年到1991年,马文龙在溪口乡企业办工作了四年。柳长河,省城的地产商,最早是搞煤矿的。九十年代。安南市。
溪口镇在九十年代有没有煤矿?
有。
林度不需要查。他的脑子里有一份2016年省安监局发布的《江南省关闭退出煤矿名录》。名录里第117号,“安南市溪口镇长兴煤矿。开办时间:1989年。关闭时间:2003年。原经营人:柳长河。”
1989年。马文龙在溪口乡企业办的第二年。柳长河开了一个煤矿。
这不是巧合。
乡镇企业办,审批乡镇企业开办的机构。煤矿,属于乡镇企业。
马文龙批的。
三十五年前。
林度把档案放回了档案袋。封好。还给了人事干部。
“谢谢。这份档案,不要做任何调阅记录。”
人事干部的嘴抿了一下。没问为什么。拿着档案走了。
林度坐回桌前。拿起黑色的硬壳笔记本。翻到马文龙那页。
之前写的内容已经很多了。从碧水湾的会面到陈明的信封到秘书小赖的辞职报告。
他在最下面加了一段。
“马文龙与柳长河。起点:1989年。溪口镇。长兴煤矿。马文龙时任乡企业办办事员,审批权。柳长河,煤矿经营人。三十五年的利益绑定。”
他写到“三十五年”的时候,笔尖的力度大了。纸面上的红字比前面几行深了一个色号。
三十五年。
从一个镇级的乡企业办到省纪委常委。从一个小煤矿到省城的房地产大亨。两个人,两条路,看上去分道扬镳。但底下那根线一直没断。
怪不得柳长河能提前跑掉。怪不得举报信能被压住。怪不得陈明会被拉下水。
马文龙在纪委里,不是在给党站岗。是在给柳长河守门。
林度把笔记本合上。从桌上拿起了手机。
给方平山发消息:“小赖还在省城吗?”
方平山秒回:“在。没动。但他今天上午请了假。理由是'拉肚子'。”
“拉肚子。”
林度打了三个字回去:“别让他拉完。”
方平山回了一个“?”。
林度没再解释。他放下手机。拿起座机,拨了组长的分机。
“下午两点。提审陈明。我来。”
“带什么材料?”
“不带材料。带一张溪口镇1989年的行政地图。”
组长在电话那头卡了一秒。
“……什么?”
“行政地图。安南市档案馆有。传真过来就行。”
“是。”
组长挂了电话。他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份刚整理完的陈明笔录,又看了一眼手边的号码簿,安南市档案馆的传真号码排在第三页第七行。
他拿起电话拨了过去。拨完之后自言自语了一句。
“跟着林书记办案,历史地理都得及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