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十五分。
省纪委大楼。三楼。
陈明的办公室在走廊中段偏右。门牌,“第二纪检监察室”。白底黑字。和其他办公室的门牌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陈明八点出头就到了。比平时早十分钟。他的状态,不太好。黑眼圈。头发没怎么打理。毛衣换了一件,棕色的。但领口的白衬衫还是昨天那件。没换。
他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登录了OA系统。开始翻看当天的工作安排,常委会议题、在办案件进度表、部门考勤。
一切正常。
他不知道的是,昨晚他给出去的那个消息,已经变成了一根绳子,正在从他脚底下抽出来。
八点二十三分。
敲门声。两下。
“请进。”
门开了。
不是秘书。不是下属。
是林度。
陈明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他的手停在了键盘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搭在回车键旁边。
“林书记。”
他站起来了。动作有点快。椅子的轮子在地面上“咯”了一声。
林度走进来。没有打招呼。没有寒暄。他回手关了门。
门锁的舌簧弹进了门框的卡槽里。“咔嗒”。
这个声音,在一间普通的办公室里,平时根本不会被注意到。但今天早上,在陈明的耳朵里,这个“咔嗒”大了三倍。
林度没有坐到访客椅上。他走到陈明的办公桌旁边。视线落在桌面上。
电话机。黑色的。内线。旁边有一根螺旋形的电话线,连着听筒。
林度伸手。
他把电话线从电话机背面的插口上拔了出来。
动作干脆。一秒。
“吧嗒”一声。塑料插头从接口里弹出来。
陈明的胃缩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预感的重力,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但他的脑子拒绝接受。
“林书记,这是……”他挤出了半句话。声音比平时高了小半个调。“您这是干什么?”
林度拉了一把椅子过来。访客椅。木质的。靠背不高。他坐下了。
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米。
陈明还站着。他的手扶在办公桌边沿。手指的着力点在桌面的玻璃台板上留了两个模糊的汗印。
“坐。”林度说。
陈明坐下了。
林度没有带任何文件。没有笔记本。没有录音设备。手里空着。
“昨天晚上。”林度开口了。“我给三个室主任布置了三个抓捕任务。”
陈明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接到的任务是,抓刘国胜。”
“对……对。但我的人昨晚去了之后,”
“你的人没去。”
陈明的嘴停住了。
“你没有派人去省委家属院。因为你散会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组织行动。是通知刘国胜跑。”
这句话从林度嘴里出来的时候,语速没有加快。音量没有提高。但办公室的空气在这句话落地之后,变了质地。
陈明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林书记……这是误会,”
“误会?”林度的语气平得出奇。“昨晚十一点零九分。刘国胜从省委家属院地下车库驶出。走的是南侧消防通道,这个出口平时不开。保安要刷卡才能打开道闸。”
陈明的脸开始失血。从下巴开始,往上。
“十一点三十一分。刘国胜被高速交警在常宁收费站拦下。后备箱里两个行李箱。旅行包里有护照和凌晨飞曼谷的机票。”
林度停了两秒。
“一个人在接到纪委抓捕信息之后,一小时之内完成收拾行李、买机票、开车上高速,这个效率不像临时起意。像早就准备好了。只差一个触发信号。”
他看着陈明。
“你就是那个信号。”
陈明的后背靠上了椅背。椅子的弹簧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整个人往下沉了,不是坐,是垮。
“我……”他的声音破了。“我没有,”
“老陈。”林度叫了他一声。用的不是“陈明同志”,也不是“陈主任”。是“老陈”。
这个称呼让陈明愣了一下。
“你在省纪委干了六年。第二监察室主任。正处级。你经手过多少案子?你亲手签过多少留置决定?你坐在这间办公室里,审过多少人?”
陈明不说话了。
“今年六月。一封关于江南能源集团的实名举报信,编号XF-2024-0617,到了信访室。办理状态:查无实据,建议销毁。审批人,你。”
陈明的手从桌面上滑了下来。搭在了大腿上。大腿在抖。
“电子扫描件,你让信访室的小周删了。原件,按你的指示销毁了。”
陈明的脑袋低了下去。下巴快碰到胸口了。
“如果那封信在六月份被正常受理,孙长青的混改方案根本走不到省政府常务会。三十三亿的国有资产不会被挂牌贱卖。”
“但你把那封信按住了。”
陈明的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出声。
林度没有厉声呵斥。他的声音反而比刚才还轻了一点。像一个老同事在跟另一个老同事聊天。
“老陈,你跟了我,准确说不是跟了我。你在纪委干了六年。这六年里,你审过的人、你办过的案、你签过的字,一笔一笔都在档案里。”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我不问你收了多少钱。我不问你跟马文龙是什么关系。我不问你帮柳长河办了多少事。”
陈明的身体僵在了椅子上。
“我只问你一件事。”
林度的声音掉到了很低的频率。办公室的门关着。窗户关着。暖气管道里热水流动的声音都能听见。
“入党宣誓词。你还记得吗?”
陈明抬起了头。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演的。四十八岁的男人。在省纪委大楼里干了六年纪检监察工作。审过贪官,抓过蛀虫,写过案件分析报告,报告里用的词是“丧失理想信念”“背弃初心使命”。
这些词他写过几百遍。
现在这些词,全落在了他自己头上。
“背。”林度说。
陈明的嘴张开了。嘴唇发干。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像一根生锈的铁丝被硬扯过门缝。
“我志愿加入中国……”
第一句。声音碎的。
“拥护党的纲领……”
第二句。更碎了。
“遵守党的章程……”
第三句的时候,他的声音断了。眼泪从眼眶里滚了出来。无声的。一滴。两滴。滴在了棕色毛衣的胸口位置。留下两个深色的圆点。
他没有背完。
背不下去了。
林度站起来。
他把那根被拔掉的电话线,卷了两圈。放在了陈明的桌面上。线圈很整齐。一圈压一圈。
“你有十分钟。”他说。“十分钟之后,办案组的人会来这间办公室。你可以选择,在他们来之前,自己写。或者等他们来了,由他们问。”
他走到门口。把门锁打开了。
“林书记,”
陈明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林度回头。
陈明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样东西。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没有粘。
“这个,”陈明把信封举了一下。手在抖。“是马文龙上个月给我的。让我转交给柳长河的。里面是一张卡。我没转,我怕。我留在了抽屉里。”
林度走回去。接过信封。没打开。
他把信封塞进了西装的内袋里。
“十分钟。”
他走了。
走廊上。他掏出手机。给组长发了一条消息。
“三楼。第二监察室。十分钟后。带留置手续。”
发完。他又翻出了笔记本。
马文龙那页。
三行旧的字迹。一行新的空白。
他在空白处写了一行。
“陈明。已破。信封,马文龙转柳长河。实物证据。”
最下面。他划掉了那个“等”字。
换了两个新的字。
“动手。”
红色的。墨水湿漉漉的。还没干透。
他把笔记本合上。揣回内袋。信封和笔记本挨在一起。一个是证据。一个是路线图。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冬天的太阳升到了树梢以上。省纪委大院的国旗在风里绷得笔直。
林度走过那面窗户的时候,没有停。
他的影子被阳光投在走廊的墙上。很长。很直。一个人的轮廓。
但这个轮廓投射出去的方向,是马文龙办公室的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