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林度没有开任何形式的会议。
他做了一件不太符合省纪委常规的事,亲自打内线电话,分别叫了三个人到自己办公室。
一室主任。二室主任陈明。三室主任。
三个人不是一起来的。
一室主任先到。下午两点。
“关门。”
一室主任关了门。坐下来。
林度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上面盖了红章。
“今晚。有一个紧急行动。代号'秋收'。目标,A老板。黄德贵。江城矿业的实际控制人。和柳长河有资金往来。”
一室主任翻了一下文件。“留置?”
“留置。今晚十一点。他住在省城银湖小区。你带两个你最信得过的人去。不走大部队的调度系统。不用纪委的车。开你自己的。”
一室主任点了点头。
“这个行动只有你和我知道。不准跟任何人提。包括你室里的副主任。包括组长。包括你老婆。”
“明白。”
一室主任走了。
两点三十五分。陈明到了。
陈明四十八岁。身材中等。脸上的线条偏圆润,不是胖,是那种长期坐办公室、缺乏锻炼的松弛感。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里面套了白衬衫。领口规规矩矩。
“林书记。”他进来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标准的、熟练的、省纪委中层干部对上级的标配表情。
“坐。”
陈明坐下了。
林度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刚才对一室主任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
“今晚。紧急行动。代号'秋收'。目标,B局长。省自然资源厅矿权管理处处长刘国胜。和柳长河有直接的利益输送证据。”
陈明的眉头动了一下。“刘国胜?这个人,之前好像没进过我们的视线。”
“昨天刚拿到的线索。孙长青的供述里提了他一嘴。我复核过了。”
陈明翻了翻林度递过来的文件。文件上有红章。有编号。格式标准。看上去没有任何破绽。
“今晚十一点。刘国胜住在省委家属院。三号楼。你自己带两个人去。不走大部队的系统。不用纪委的车。”
“保密要求跟一室主任说的一样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速度,快了零点五秒。
陈明自己没意识到。但林度听见了。
“一室主任?”林度的语气没有变化。“我没说过找了一室主任。”
陈明的表情卡了一帧。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快地、很轻地笑了一下。“我猜的。这种行动一般都是分头布置,”
“猜得准。”林度把文件推到陈明面前。“签字。”
陈明签了。
他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背影很正常。脚步均匀。手没有多余的动作。
林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从桌面上拿起一支铅笔。普通的HB铅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一个字。
“鱼。”
他把便签纸折了两折。塞进了衬衫口袋里。
三点十分。三室主任到了。同样的流程。同样的语气。同样的保密要求。
给三室主任的目标,C处长。省发改委能源处的一个副处长。
三个人。三个不同的“目标”。三个独立的任务线。
同一个代号,“秋收”。
只有林度知道,A老板、B局长、C处长,这三个名字里,没有一个是今晚真正要抓的人。
全是假的。
三颗诱饵。分别投给了三条鱼。
哪条鱼咬钩,哪条就是内鬼。
,
晚上。
林度没有回家。他在办公室里坐着。桌上摊着一份跟今晚行动毫无关系的材料,他在看一个下周要上常委会的干部任免议题。真看。不是装的。该干什么干什么。
手机在桌上。静音。但屏幕每隔一段时间会亮一下,方平山的人在发定位。
十点四十八分。第一条消息来了。
“A目标黄德贵。银湖小区。在家。开着电视。窗帘拉着。客厅灯亮。”
正常。
十一点零二分。第二条。
“C目标。省发改委家属区。在家。没有异常。”
正常。
十一点零九分。
第三条。
方平山亲自打的电话。
“B目标刘国胜,十分钟前从省委家属院地下车库开车出来。方向不对。他没走正门。走的是南侧消防通道。”
林度放下手里的材料。
“拦了吗?”
“没拦。你说过,跟着,别拦。我的人在后面。他上了绕城高速。方向,南。速度一百四十。”
“一百四十。”
深夜的高速公路上开一百四十,这不是回家的速度。这是跑路的速度。
“前面二十公里有个收费站。让高速交警在收费站等着。”
“用什么名义?”
“酒驾检查。”
方平山没多问。挂了。
十一点三十一分。
高速交警在常宁段收费站拦下了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车牌苏A。驾驶员,男性。四十七岁。省自然资源厅矿权管理处处长。刘国胜。
后备箱里装了两个行李箱。一个旅行背包。背包侧袋里塞了一本护照和一张当天凌晨飞往曼谷的机票。
曼谷。
十二月份,中国和泰国之间没有引渡条约。
刘国胜在收费站被控制的时候,嘴里反复说一句话:“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出去旅游,”
凌晨一点。方平山把消息发给了林度。
“B局长刘国胜。收费站截获。高速交警名义移交省公安。人在常宁交警大队。等你指示。”
林度看完了消息。
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拿起了黑色的硬壳笔记本。翻到陈明那页。
“陈明”两个字后面,那个问号。
他用红墨水钢笔划掉了问号。换了一个符号。
叉。
红色的叉。
墨水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但这个叉号的重量,三个月来所有案子加在一起,都没有这一笔重。
因为这一笔划掉的不是一个外部的腐败分子。是省纪委自己人。
监督者中的叛徒。
他合上笔记本。起身。穿外套。
明天早上,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