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河的抓捕方案是当天下午定的。
省纪委三楼的小会议室。参会人员六个,林度、办案组组长、两个室主任、一个负责外勤的副处长、还有一个技术组的联络员。门关着。窗帘拉着。手机统一放在门口的收纳盒里。
“柳长河。男。五十九岁。省城户籍。早年搞煤矿,后来转房地产。目前名下有三家公司,其中两家注册在省外。”组长把材料分发下去。每人一份。“赵铁军案里,他的名字出现过。孙长青案里,又出现了。两起独立的案件,同一个人反复冒头,不是巧合。”
林度坐在桌子的短边。没翻材料。这些东西他早看过了。
“柳长河和马文龙两天前在碧水湾见过面。”林度开口。“在座的人,知道这个信息的,加上我,一共两个。现在是三楼小会议室,七个。”
他扫了一眼六个人。
“今晚十一点。柳长河的住所在省城东郊'翡翠山庄'。独栋。有围墙。两个保安。一条狗。”
“行动方案,组长带四个人。从北门进。省公安厅方平山那边出一辆警车配合。不用鸣笛。”
组长点头。“留置手续呢?”
“签好了。在我办公室锁着。你们出发前来取。”
五点半散会。六个人各自回办公室。手机从收纳盒里拿走。一切照常。
晚上十点四十分。行动组从纪委大院出发。两辆车。车灯没开远光。走的是绕城高速。
十一点零八分。翡翠山庄北门。
组长从副驾驶下来的时候,保安亭的灯亮着。保安在打瞌睡。他们出示了证件,保安按了道闸。杆子抬起来。车进去了。
柳长河的别墅在山庄的最里面。C区12号。三层。欧式风格。院子里停了一辆路虎揽胜。
组长按了门铃。
没人应。
又按。
还是没人。
敲门。大力地敲。声音在夜里传得远。隔壁别墅的二楼亮了一盏灯。有人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开锁。”组长对后面的技术员说。
技术员上了工具。三分钟。门开了。
屋里,空的。
不是“人出去了”的空。是“有计划地撤离”的空。
客厅的沙发上搭着一件外套。茶几上有半杯凉掉的茶。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里有没吃完的面条。筷子搁在碗边。
柜子,开着。里面的衣架上挂着几件衣服。但有几个衣架是空的。空衣架集中在最右侧,那是最常穿的衣服挂的位置。
书房。书桌上的电脑没了。充电线还插着。接口朝上。旁边有一圈灰,电脑放了很久留下的轮廓。
保险箱。在衣帽间的角落里。门开着。空的。连里面那层绒布都被掀了起来。
组长在每个房间转了一圈。回到客厅。掏出手机。
“林书记,人不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四秒。
“院子里那辆路虎,车里有东西吗?”
组长走出去看了一眼。车门没锁。车里干干净净。手套箱是空的。后备箱,一把伞,一双雨靴。
“没有。”
“行。撤。”
凌晨零点二十分。组长回到纪委大院。上三楼。林度的办公室亮着。
组长推门进去的时候,林度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攥着手机。
“林书记……”
林度转过来。他的脸色不好看。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寒。
“他走了多久了?”
“从面条的状态看,至少四到五个小时。下午六七点钟的事。”
下午六七点。
会议五点半结束。
一个半小时之后,柳长河就开始收拾东西。
组长站在门口。他不说话。但他知道林度在想什么。
泄密。
今天下午那间会议室里,有一个人,在散会之后的某个时间点,把消息传了出去。
“查他的行踪了吗?”
“方平山那边的人正在调。初步信息,柳长河今晚七点四十分从翡翠山庄出发。开的不是他自己的车。是一辆灰色的本田雅阁。车牌号,苏A-xxxx。”
“去了哪?”
“进了高速。方向,往南。但到了常州段之后,下高速了。下高速之后的监控还在调。”
“下高速之后换车了。”林度说。不是猜。是判断。
“很可能。”
“继续查。但不急。他跑不到哪去。”
林度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组长。今天下午参加会议的六个人,你、两个室主任、外勤副处长、技术联络员。加上我。一共七个。”
“是。”
“这七个人里面,有一个人在散会之后通知了柳长河。”
组长的脸绷紧了。
“我查自己?”
“你不用查自己。你跟柳长河没有交集。我看过你的档案。你2017年从部队转业到纪委。之前在驻港部队。你跟柳长河的世界没有重叠。”
组长松了半口气。另外半口还憋着。
“但其他五个人,”林度拿起桌上的红墨水钢笔。“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
“今晚。你回去之后。不要跟任何人提柳长河跑了的事。”
组长愣了。
“明天上班。一切照常。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但,”
“柳长河跑了的消息如果扩散出去,内鬼会知道我们在查泄密。他会收手。会擦干净痕迹。”
林度把笔帽盖上。
“让他以为,一切顺利。以为我们没发现。以为柳长河跑掉这件事还没传到我耳朵里。”
组长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
组长回头。
“技术组那个联络员,是谁安排的?”
“陈明主任推荐的。说这个人熟悉外勤对接流程,”
“陈明。”
这个名字在林度的嘴里滚了一圈。没吐出来。也没咽下去。
“行了。你走吧。”
组长走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
林度一个人坐在桌前。黑色的硬壳笔记本翻开着。马文龙那页。
他拿起笔。在“陈明”下面,添了一行。
“会议泄密。渠道:物理传递。中间人:技术联络员?陈明推荐。”
笔帽没盖。红墨水在笔尖上慢慢干。
他把笔搁在笔记本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两秒眼。
不是累。是在过棋盘。
,
第二天上午九点。省纪委办公楼。
林度走在三楼走廊上。步速正常。表情正常。手里拿着一份跟孙长青案有关的后续文件,正常的工作节奏。
走到拐角处。
马文龙从自己办公室出来了。
手里还是那只保温杯。银色的。杯盖上的不锈钢滤网擦得能照人。
两个人在走廊上相遇。老位置。上次也是这个拐角。
马文龙先开了口。
“林书记,”他啜了一口杯里的茶。“听说昨晚行动组出了趟外勤?”
林度的脚步没停。“嗯。常规工作。”
“哦。”马文龙跟在他旁边走了两步。“柳长河那边有进展吗?”
林度停了。
他转过头。看着马文龙。
马文龙举着保温杯。杯口的热气在十二月的走廊里冒了一缕。表情无害。甚至带着一点关切,同事之间正常的工作过问。
但问题是,
昨晚行动组去抓的是柳长河这件事,今天早上到现在为止,除了组长和林度之外,没有第三个人应该知道。
组长不会说。这一点林度确认过。
那马文龙是怎么知道的?
两个可能。第一,他从泄密的那个渠道得到了信息。不光知道抓捕计划,还知道行动结果。第二,他就是那个下令通知柳长河跑路的人。
两个可能。不管哪一个,都是同一个答案。
林度看着马文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马常委。”他说。“柳长河的案子在初查阶段。你问的这个信息,不在你的分管范围之内。”
马文龙的保温杯从嘴边移开了。
“我就是随口问问,”
“纪委没有'随口'。”
林度走了。步子不快。稳的。
马文龙站在走廊拐角。保温杯握在手里。杯盖上那层不锈钢滤网反射着走廊日光灯的白光。
他的拇指在杯壁上按了一下。力道偏大。杯壁微微凹进去一个弧,不锈钢的。没那么容易恢复原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