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长青站在投影幕前面。
他的翻页笔掉在了桌上。没人帮他捡。刚才还坐在他身后加座区的五个人,德勤的合伙人、金杜的律师、三个集团高管,椅子都往后挪了十公分。不多。但足够表明态度。
常务副省长说了“散会”。
但没人动。
不是不想走。是不确定,该往哪个方向走。出门?还是等指示?
孙长青的腿软了。不是比喻。是真的,膝关节的支撑力卸掉了。他的手扶了一下会议桌的边沿。桌面的红木很光滑。手没扶住。往下滑了一截。
“我可以解释,”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但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调子是碎的。像一块完整的玻璃从五楼掉下去,落地之前还是一块,落地的瞬间,碎成了不规则的渣。
林度没理他。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通了。
“进来。三楼。主会议室。”
六个字。
电话那头的人,省纪委办案组的两个人,已经在走廊上等了四十分钟了。从常务会开始之前就到了。林度出门之前安排的。
不是所有的棋子都摆在棋盘上才叫布局。有些棋子在棋盘外面,等着被叫进来。
门开了。
两个人。深蓝色的夹克。腰间的皮带扣是标准款。没别任何东西。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留置决定书》。
孙长青看到那份文件的时候,他的手从桌沿上滑了下去。整个人往椅子的方向倒,不是坐。是摔。臀部砸在了椅子的边缘。椅子的滑轮往后滚了一尺。
“孙长青同志。”办案人员的声音是标准化的。没有感情色彩。“根据中共江南省纪律检查委员会决定,对你实施留置。请配合。”
留置决定书放在了会议桌上。就在那份一千一百零八页的混改方案旁边。
一千一百零八页。精装。A4。铜版纸封面。
留置决定书。两页。普通A4。80克打印纸。
两份纸。放在一起。一份代表了四百亿的生意。另一份代表了这盘生意的终结。
孙长青没有反抗。没有大喊大叫。他的身体完成了一连串极其缓慢的动作,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西装的下摆拽了一下。袖口的银色纽扣在灯光下晃了一晃。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每一个人都在回避他的目光。
分管工业的副省长在看自己面前的矿泉水瓶。瓶子已经倒了。水淌了一桌。但他不擦。他在数瓶子商标上的小字。
分管财政的副省长低着头。两只手搭在大腿上。拇指在互相搓,左搓右,右搓左。反复。
审计厅厅长把自己的文件夹抱在了胸前。像抱一面盾牌。
只有常务副省长的目光没有回避。他看着孙长青。嘴唇紧闭。表情可以用四个字概括,早该如此。
孙长青被带出了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门轴的弹簧“嗒”了一声。这个声音在会议室里弹了两圈。
没人说话。
林度把自己的U盘揣回口袋。把公文包拉上拉链。拉链这回很顺,一千一百零八页的方案已经不在里面了。它还躺在桌上。翻开着。第四百二十七页。“城南储煤场”那一行被红墨水钢笔画了一个圈。
他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拉开门。
“林书记,”常务副省长叫了他一声。
林度回头。
常务副省长欲言又止。停了两秒。“今天的事……省长那边我来通报。”
“好。”
林度走了。
走廊上没人。大楼的暖气烧得足。走廊尽头的消防指示灯是绿色的。林度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干脆。
手机响了。方平山。
“孙长青带走了?”
“带走了。”
“他的秘书在楼下。刚打了一通长途。打了七分钟。”
“打给谁?”
“北京。号码我在查。”
林度没答话。北京。意料之中。孙长青这种体量的人,背后不可能没有更高层的利益关联。但那不是今天的事。
“继续盯。”
挂了。
,
当晚九点。
林度坐在省纪委的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孙长青案的初步卷宗。手机亮了。
一条新闻推送。财经频道。
标题,《江南省常务会上演“纪委抓人”,投资界震动:国企混改还能搞吗?》
林度点开看了一眼。
文章的核心论点:省纪委书记在省政府常务会上当场否决混改方案并带走国企董事长,严重破坏了营商环境和投资者信心。文中采访了三个“匿名经济学家”和两个“不愿透露姓名的投资机构负责人”。每一个人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江南省在开倒车。纪委管太宽了。资本要跑了。
林度往下翻。
评论区,前五十条热评,清一色的模板化句式。
“纪委不是经济管理部门,不要越位!”
“这样搞下去,谁还敢来江南省投资?”
“林某人到底是纪委书记还是省长?什么都管?”
时间戳,这五十条评论,最早的发布于晚上八点二十三分。最晚的,八点三十一分。八分钟。五十条。每一条的网名格式都是“XX_数字”。
水军。
级别不低。反应速度,从孙长青被带走到舆论攻势全面铺开,不超过六个小时。
手机又亮了。另一条推送。这回是门户网站。
《学者呼吁:纪委应回归本职,勿以反腐之名行干预经济之实》。
署名,某大学经济学教授。头衔一串。国务院特殊津贴、全国政协委员、若干个研究会的副会长。
林度没看文章内容。他看了一眼作者简介的最后一行,“兼任江南能源集团外部独立董事”。
独立董事。
拿了江南能源集团的咨询费和董事津贴。然后以“独立学者”的身份呼吁纪委不要查江南能源集团。
这个操作的逻辑闭环,很完美。如果没人翻底牌的话。
手机第三次亮了。不是新闻。是电话。
财政厅长。
“林度?”
“厅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背景音里有汽车引擎的声音,在车上。
“你今天在常务会上的事,全省都传遍了。”
“嗯。”
“上面压力很大。”
“谁的压力大?”
“你别抬杠。我是好意。”财政厅长的声音低了一点。“有人在省委层面反映,说你越权。纪委管纪律审查,不应该在政府常务会上否决经济方案,这话传到了书记耳朵里。”
“书记怎么说的?”
“书记没表态。没表态本身,你自己琢磨。”
林度把手机换到了左手。右手翻了一页卷宗。
“厅长,三十三亿的国有资产要被人用九千五百万买走。这个事,该谁管?”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你说得对。但对的事不一定有人替你扛。”
“我自己扛。”
“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都扛下来了。”
财政厅长叹了一口气。不长。一口。然后挂了。
林度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他拿起红墨水钢笔。翻开黑色的硬壳笔记本。在孙长青那页后面,空白页上写了一行。
“舆论战。六小时启动。水军+学者+财经媒体。三位一体。幕后,待查。”
第二行。
“资本想用舆论绑架规则?”
他没写答案。不用的。
但他在第二行的末尾,画了一个红色的叉。
门被敲了三下。
组长。
“林书记,审讯室准备好了。孙长青的状态,”
“什么状态?”
“他的律师来了。带了一个团队。三个律师。一个是北京来的,专做刑事辩护的。名气很大。”
律师来得也快。六个小时。律师、水军、媒体,同步启动。
一条完整的危机公关产业链。
“让他们等。”林度站起来。“先让孙长青在审讯室里坐两个小时。谁都别理他。律师放在接待室。给他们倒水。”
“就只是等?”
“等。”
组长走了。
林度坐回椅子。他没有急着去审讯室。他在等另一样东西。
十一点四十分。方平山的消息来了。
“孙长青秘书打的北京电话,号码查到了。归属人:华信资本管理有限公司。法务部。”
华信资本。
林度打开电脑。搜了一下。
华信资本。注册地北京。管理规模八百亿。投资领域,能源、矿业、基础设施。重点布局区域,中西部省份。
他又搜了一下华信资本的股东结构。穿透三层之后,一个名字出现了。
宏泰资本。
同一个网络。同一张蛛网。
孙长青的“战略投资者”不是从外面找来的。是自己人开的另一家公司。左手倒右手。只不过中间多绕了几层。
林度关掉了电脑。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省纪委大院的路灯在冬夜里亮着。灯柱上挂着还没摘的国庆彩旗。红的。风一吹,啪啪响。
他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字的地方。加了一句。
“明天上午,提审孙长青。不给他喘气的时间。天亮之前,必须拿到他的口供。”
合上笔记本。墨水干了。暗红色。
他站起来。穿外套。下楼。往审讯室的方向走。
两个小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