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度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只U盘。
黑色的。没有品牌标识。看上去就是文具店里五块钱一个的那种。
他走到投影幕旁边。
孙长青的U盘还插在投影仪的接口上。林度没有碰它。他用了旁边的另一个USB口。
“借用一下设备。”
他对常务副省长说了一句。不是请示。是通知。
常务副省长没拦。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是给秘书看的。秘书读懂了。坐在角落里没动。意思是,让他说。
林度的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
一张图。
屏幕上,孙长青那张团队合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股权穿透图。
线条。方框。箭头。百分比。名字。
从最上面的“宏泰资本(有限合伙)”开始,像一棵倒过来的树,根在上面,枝杈往下长。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五层。每一层都有新的公司名字和新的股东。
在场的人看到这张图的第一反应是,乱。
太乱了。
线条交织。箭头指来指去。同一个公司的名字出现在两个不同的层级里。有的箭头是实线,直接持股。有的是虚线,一致行动关系。有的标了红色,关联交易。
这不是一张图。是一面蛛网。
“宏泰资本。”
林度拿起会议桌上的激光笔,就是孙长青刚才掉的那支。红色的光点落在了蛛网的最顶端。
“有限合伙企业。注册地,深圳前海。GP是一家叫'宏泰基金管理'的公司。LP有三个,一个自然人,两个法人。”
他的光点往下移了一层。
“第一层。GP'宏泰基金管理'。注册资本一千万。股东两个,一家叫'瑞成投资'的公司持股85%,一个叫陈某的自然人持股15%。”
光点又下了一层。
“第二层。'瑞成投资'。注册地,开曼群岛。”
开曼群岛。
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分管财政的副省长的矿泉水瓶盖拧反了。“咔嚓”一声。螺纹错了。
“开曼群岛的公司不需要公开股东信息。在国内的工商登记里,查不到它的实际控制人。”
林度的光点在“开曼群岛”那个方框上画了一个圈。
“但工商查不到的东西,不代表不存在。”
他翻到了图的右下角。那里有一行小字。
“瑞成投资在开曼的注册代理人是Maples and Calder律师事务所。该所为瑞成投资出具的trust decration,受益人披露文件,通过境外司法协助渠道,我们拿到了。”
孙长青的喉结滚了一下。
“瑞成投资的受益人,一家注册在香港的公司。叫'福瑞贸易有限公司'。”
光点移到了第三层。
“第三层。福瑞贸易。注册地,香港九龙。注册资本港币一万元。一万。董事,一个叫王建明的人。”
他停了一拍。
“这个王建明不重要。他是个职业空壳董事。同时挂名了三十七家香港公司的董事。每家收三千港币的挂名费。”
几个人发出了“嘶”的声音。不是疼。是那种信息量太大、脑子处理不过来时的本能反应。
“福瑞贸易的实际运营和资金往来,通过一家内地公司完成。”
光点到了第四层。
“第四层。'鼎盛商务咨询有限公司'。注册地,省城。注册资本五十万。法人代表,”
林度的光点在那个名字上停住了。
“李二牛。”
会议室里安静了有三秒。
三秒之后,有人发出了一声,不是笑,也不是叹。是那种“没听清楚”的疑惑。
李二牛。
这名字,不像一个能操控百亿混改的资本玩家的名字。
“李二牛。男。1976年生。户籍,安南市下辖的溪口镇。初中文化。无社保缴纳记录。2014年至今,”
林度把光点移到了第五层。蛛网的最底部。
“2014年至2024年。十年。李二牛的职业是,江南能源集团董事长的专职司机。”
整间会议室,死了。
不是安静。是那种所有人的呼吸都卡在半截的死。
分管工业的副省长手里的矿泉水瓶倒了。水洒在了桌面上。他没扶。
审计厅厅长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了。这回不是摸手机。是攥拳。
常务副省长的椅背,往前了三公分。他坐直了。
孙长青的脸从青灰色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不是白。不是红。是那种颜料盘上所有颜色搅在一起之后的灰暗。
“但李二牛不是最终节点。”
林度没有给任何人消化的时间。
“李二牛已婚。其妻,王翠花。”
光点移到了图上另一条线。从李二牛的方框延伸出去,连到了一个新的方框。
“王翠花。女。1978年生。户籍,安南市溪口镇。务农。无社保。无个税记录。名下无房产。无车辆。无任何经营性资产的工商登记。”
这段描述的每一个“无”,都在给下一句话做铺垫。
“但,王翠花是鼎盛商务咨询公司的隐名出资人。出资方式,现金。五十万。”
他关掉了激光笔。放在桌上。
“一个没有社保、没有个税、务农的农村妇女,拿出五十万现金,注册了一家公司。这家公司往上穿透四层,控制着宏泰资本。宏泰资本要用六十亿,买江南能源集团35%的股份。”
他从投影幕前走回自己的位置。长桌末端。列席席位。
“孙董事长。”
他没有坐下。站着。
“李二牛给你开了十年的车。王翠花是李二牛的老婆。宏泰资本的钱,从你的兜里出来,绕了五层,又回到你自己的盘子里。”
他拿起红墨水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把笔记本翻过来,让全场看到。
字不大。但红墨水在白纸上很扎眼。
“这不叫混改。叫自己卖给自己。”
孙长青的嘴张开了。合上。又张开。
“我,这是,你,”
三个代词。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他的脑子在极速运转,否认?否认什么?图都摆出来了。解释?解释李二牛和王翠花只是巧合?谁信?
“不可能……”
他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但这句话不是对着林度说的。是对着空气说的。
“你不可能查到开曼的资料,境外司法协助要走外交部,至少三个月,”
“用了两个月零六天。”林度回答了。“外交部那边我没走。走的是中央纪委国际合作局。”
中央纪委。
这三个字落地的重量,不是省政府常务会议室能承受的。
孙长青转头看了一眼德勤的合伙人。
合伙人低着头。金丝眼镜的镜片上映着投影幕上那张蛛网图。他没有抬头。也不打算抬。
金杜的高级合伙人把那份法律意见书合上了。轻轻地。没声响。合上之后塞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拉链拉得很慢,像是怕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各位。”
林度扫了一圈会议桌。
目光从常务副省长开始。经过分管工业的副省长。经过分管财政的副省长。经过审计厅厅长。经过司法厅厅长。最后回到孙长青。
“这个方案。今天在座的人,谁签字,”
他把红墨水钢笔竖在了桌面上。笔尖朝天。
“纪委明天就请谁喝茶。”
常务副省长把面前的会议议程翻过来扣在了桌上。
“这个议题,暂不表决。退回重新论证。”
他站起来。“散会。”
椅子推动的声音。脚步声。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没人跟孙长青说话。路过他身边的人,绕着走的。
孙长青一个人站在投影幕前面。
屏幕上还亮着那张股权穿透图。蛛网的中心,“王翠花”三个字。黑体。加粗。
他的翻页笔还躺在会议桌上。红色的激光灯泡对着天花板。没有亮。
林度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拔掉了自己的U盘。揣进口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孙长青还站在那里。
“孙董事长。”
孙长青的脑袋转过来了。动作很生硬。脖子的肌肉不太听使唤的那种生硬。
“你那个PPT做得不错。配色挺好看的。”
林度走了。
走廊上,他掏出手机。给方平山发了条消息。
“常务会上翻了。孙长青今晚大概率要动。盯紧他和马文龙。”
方平山秒回。
“马文龙下午三点又去了清心居。”
林度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马文龙和孙长青。孙长青和混改。混改和王翠花。王翠花和李二牛。
所有的线都在往一个点汇聚。
他翻开笔记本。翻到马文龙那页。“会见孙长青。混改?”后面那个红色的问号,他划掉了。
换成了句号。
不是问号了。
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