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审讯室。
孙长青在椅子上坐了三个半小时。没人跟他说话。桌上放了一杯水。凉的。他喝了。又凉了。
他的律师团队在隔壁接待室里待着。三个人。那个从北京来的律师姓贺。贺维东。京城刑辩圈的名角。打过的案件不少。胜率高。收费更高。
但省纪委的规矩,留置阶段,律师不能介入讯问。这是《监察法》白纸黑字写着的。贺维东懂这个。他来的目的不是陪审讯。是给孙长青打一针定心剂,“外面有人管你。撑住。”
问题是,定心剂的有效期只有几个小时。
凌晨两点十分。林度推门进去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牛皮纸。鼓鼓囊囊。没有封口。
孙长青看见他进来。直了一下身子。三个半小时的等待已经把他的姿态从“国企掌门人”磨成了“值班室里等处分的中层”。西装皱了。领带松了。温莎结歪到了三点钟方向。
“孙董事长。”林度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中央。“律师到了?”
孙长青的眼珠转了一下。“……到了。”
“贺维东。我知道。他2019年给鹤岗那个矿务局长辩护过。无罪辩护。没成功。判了十一年。”
孙长青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请他来,没用。不是因为他不行。是因为你的案子跟法律辩护技巧没关系。”林度打开了文件袋。抽出一叠纸。“跟事实有关系。”
他把第一张纸放在孙长青面前。
银行流水。不是国内的。是一家注册在新加坡的私人银行。账户名,一串英文。户主信息,中文名字:孙思远。
孙长青的眼珠不转了。
“孙思远。1995年生。你的儿子。现居加拿大温哥华。UBC大学MBA。2021年毕业后没有上班。名下两处房产。一处在温哥华西区。一处在列治文。总价,加币四百八十万。折合人民币约两千五百万。”
林度的手指点了一下流水上的几行数字。
“这个新加坡账户。过去三年。累计收款,三亿一千四百万人民币。分七十二笔。每笔金额在两百万到八百万之间。汇款来源,六家不同的海外公司。注册地分布在开曼、维京群岛、和塞舌尔。”
他翻到第二页。
“这六家公司的受益人信息,通过中央纪委国际合作局的渠道,我们拿到了其中四家的。”
第三页。
“四家公司的受益人,全部指向同一个信托架构。信托的设立人,王翠花。”
又是王翠花。
李二牛的老婆。孙长青专职司机的老婆。一个没有社保、没有个税记录、务农的农村妇女,在开曼设立了信托。在新加坡开了户。往加拿大转了三个亿。
“孙董事长。”林度把三页纸摞在一起,推到了孙长青正前方。“三个亿。已经冻结了。”
孙长青的手搭在桌沿。十根手指弯了。指甲抠进了桌面的木皮里。
“温哥华那两套房子,加拿大皇家骑警今天下午接到了我们的协助请求。按照中加刑事司法协助条约,查封令已经签发了。”
孙长青的手从桌沿上滑了下来。滑到了膝盖上。膝盖在抖。不是小幅度的。是那种整条大腿的股四头肌在不规则收缩的抖法。
“你儿子现在没事。”林度补了一句。“加拿大警方没有对他采取任何措施。他只是不能动那两套房子了。银行账户也不能动了。”
他停了两秒。
“暂时不能动。”
“暂时”这个词,比“永远”狠多了。“永远”意味着棺材盖钉死了。“暂时”意味着,棺材盖还掀着,就看你怎么选。
孙长青的喉结上下滚了一趟。
“你到底,想要什么?”
“事实。”
“什么事实?”
“全部的事实。混改方案谁设计的。资产评估报告谁授意做低的。宏泰资本的钱从哪来。王翠花和李二牛背后的真实控制人是谁,是不是你。海外三个亿怎么出去的。经过了哪些渠道。国内有没有帮你操作的金融掮客。”
林度掰完了这些项目。手指头没够用。他又加了一条。
“还有,马文龙。”
孙长青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椅背发出了一声闷响,后背撞上去的。
“两天前。你和马文龙在城西'清心居'茶楼见面。一个半小时。还有省国资委的一个副主任在场。聊了什么?”
孙长青不说话了。
沉默。
审讯室的挂钟走了四十三秒。
“我,”孙长青开口了。声音很干。像砂纸磨着喉管。“我说了,能不能,保住我儿子?”
“取决于你说的质量。”
又是十五秒。
然后孙长青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无声的、从眼眶里直接往外流的哭法。泪水顺着鼻翼两侧的皱纹往下淌。滴在了桌面上那份银行流水上。纸上的墨被打湿了。字迹洇开。
“混改方案,是我设计的。从一开始就是。宏泰资本是我自己的钱。绕了五层。为的就是,把集团的核心资产……低价装进去。”
他抬起手。擦了一下脸。擦不干净。又擦一下。
“评估报告的事……我跟德勤的人说过,按工业仓储算。别管规划怎么变。他们一开始不肯。后来我加了一百万的咨询费。他们就,”
他没说“肯了”。但意思到了。
“海外的钱,不全是我的。”
林度的手指停在了笔记本上。这句话的信息量,比前面所有加起来都大。
“不全是你的。谁的?”
孙长青的嘴唇抖了两下。
“有一部分,是帮别人过的。我的账户只是通道。钱过完了就转走了。”
“谁的钱?”
“我,”
“谁的钱?”
孙长青闭上了眼。过了五秒。
“柳长河。”
柳长河。这个名字第二次出现了。赵铁军案里出现过一次。现在又出现了。
“柳长河,什么身份?”
“省城的地产商。做了二十多年。手里有十几个楼盘。但他不是靠房地产起家的。他最早,是搞矿的。煤矿。九十年代。”
孙长青把自己儿子的事情交代完之后,像是卸掉了最后一块盔甲。后面的话,倒得很快。
“柳长河跟马文龙是老关系。我认识马文龙,就是柳长河介绍的。”
林度的钢笔在纸面上走得很快。笔尖刮着纸的声音在审讯室里沙沙响。
孙长青说了两个小时。
七页纸。
签字。按手印。
凌晨四点二十分。林度走出审讯室。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在闪。他站在灯下看了一遍那七页纸。
马文龙。柳长河。孙长青。
三个人。三条线。正在往一个交叉点汇聚。
他把笔录交给组长。“天亮之前存档。密级,绝密。知情范围,你、我、两个办案人员。不上常委会系统。”
组长接过笔录的时候,手稳了一秒才接住。“不上系统?”
“马文龙是常委会成员。上了系统,他看得到。”
组长的脸色变了。
“走了。准备上午的事。”
,
上午十点。省纪委新闻发布厅。
这间屋子平时不怎么用。省纪委一年开不了两次新闻发布会。多数案件的通报都走官网,一百二十个字的通稿解决一切。
但今天不一样。
昨晚的舆论攻势逼出了这场发布会。不是林度被逼的。是他主动要开的。
他凌晨五点给省委办公厅发了一份报告。主题,《关于江南能源集团混改方案涉嫌国有资产流失的调查通报及公开说明》。
报告末尾一行,“建议召开新闻发布会,向公众公开说明调查情况。避免不实信息误导舆论。”
省委书记的批示,八点钟到的。四个字。
“同意。公开。”
发布厅里坐了三十多个记者。全省各个媒体。还有四个外省的财经记者,昨晚写“纪委干预经济”那几篇稿子的,今天也来了。
他们来的目的和其他记者不一样。其他记者来听通报。他们来,等着抓把柄。
林度站在发布台上。没有演讲稿。没有提词器。身后的大屏幕,黑的。等着被点亮。
“各位。昨天下午在省政府常务会上发生的事情,我看到网上有些文章在讨论。讨论得挺热闹。”
他扫了一眼记者区。
“有人说纪委越权。有人说我吓跑外资。有人说江南省在开历史倒车。”
他掏出手机。划了两下。
“写这些文章的人里面,有一位经济学教授。头衔很多。国务院特殊津贴。全国政协委员。”
他把手机上的截图投到了大屏幕上。
“这位教授的个人简介最后一行,'兼任江南能源集团外部独立董事'。年薪三十六万。从2021年拿到现在。”
记者区有人在翻手机。在对照。
“一个拿着被调查企业薪水的人,以'独立学者'的身份呼吁纪委不要查这家企业。这个'独立',独立在哪?”
前排有个记者的嘴角动了一下。忍住了。没笑出声。
林度切掉了截图。大屏幕换了内容。
第一页,城南储煤场的评估报告截图。“评估单价:500元/平方米。”
第二页,省政府2021年第12号文件。“调整为商业服务业用地。”
第三页,省城自然资源局2024年5月的商业用地成交公告。“成交楼面价:18,600元/平方米。”
三页。并排。同一个片区。同一种规划用途。一个500。一个18600。
“二百八十七亩地。按照混改方案的评估价,九千五百万。按照一公里外同类同用途土地的市场价,三十四亿。差额三十三亿。”
他把投影切到了第四页。股权穿透图。那张蛛网。
“昨天常务会上我已经展示过这张图。今天在这里再展示一次。让所有人看清楚,所谓的'战略投资者'宏泰资本,穿透五层股权之后,实际控制人是江南能源集团董事长孙长青的专职司机的妻子。”
“一个务农的农村妇女。没有社保。没有个税记录。控制着一个号称'管理规模两百亿'的投资基金。”
他关掉了投影。
“如果这叫'混改',那我建议把词典里'混改'这个词条改一改。改成:国企负责人把国有资产低价卖给自己,中间加五层壳,最底下放一个不识字的亲属当法人。”
前排那个记者终于没忍住。“噗”了一声。
后面几排也有笑声。不大。压着的。
“所以,”林度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纪委没有越权。纪委在做纪委该做的事,防止国有资产被偷。”
他看了一眼财经记者坐的那个区域。
“至于'吓跑外资',各位可以去问问真正的外资。问问他们更怕什么。是怕纪委查腐败?还是怕来了江南省之后,发现合作伙伴的钱全被掏空了?”
没人接话。
发布会结束之后。林度没有接受任何一对一的专访。他从侧门走了。
手机上的新闻推送,风向已经开始转了。
第一条转发量最高的评论,“三十三个亿,差点被一个村妇的名字签走了。林度不查,谁查?”
第二条,“建议查一下那个'独立董事教授'还给多少企业做托。”
昨晚那几篇“纪委越权”的文章,陆续开始打不开了。链接失效。页面404。
删得比发的时候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