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常务会议室在三楼。
长条桌。椭圆形。能坐二十四个人。桌面上摆着矿泉水、纸笔和铭牌。铭牌是白底黑字的标准款，姓名、职务。每一块铭牌的间距都量过，误差不超过两公分。
会场的投影幕已经拉下来了。白色的幕布上打着一行大字，“江南能源集团混合所有制改革方案汇报”。字体是微软雅黑。加粗。蓝色。
下面一行小字，“汇报人：江南能源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 孙长青”。
林度的位置在长桌的末端。列席。没有发言权，按规矩。
他进来的时候，公文包鼓鼓囊囊。拉链拉到底还是鼓。一千一百零八页的方案撑的。
秘书给他倒了水。他没喝。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掏出黑色的硬壳笔记本和红墨水钢笔。摊在面前。
孙长青两点整准时站到了投影幕旁边。
五十三岁。身板很正。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袖口的纽扣是银色的，不是标配。定制的。领带系的温莎结。打得规规矩矩。皮鞋擦过了。亮的。
他带了一个团队。五个人。坐在他后面的加座区。其中一个是德勤的合伙人，戴金丝眼镜。另一个是金杜的高级合伙人，手里攥着一份法律意见书。
排场够大。
“各位领导，”
孙长青按下了翻页笔。PPT第一页弹出来。满屏的数据图表。柱状图、折线图、饼图。颜色搭配很讲究，蓝色调为主，间或点缀橙色和绿色。视觉上很舒服。
“江南能源集团成立二十三年，总资产四百一十二亿，员工三万八千人。集团在煤炭、电力、化工三个板块均具有区域龙头地位。但近年来，”
他翻了一页。柱状图往下掉。
“受宏观经济下行和能源结构转型影响，集团营收连续三年下滑。2024年前三季度净利润同比下降47%。资产负债率已达79.3%。”
他在“79.3%”上停了两秒。让这个数字在每个人脑子里转一圈。
“如果不进行改革，集团在三到五年内面临资不抵债的风险。”
台下有人动了一下。分管工业的副省长拧开了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放下。
“所以，混改势在必行。”
孙长青翻到了第六页。一个新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宏泰资本。”
Logo设计得很高级。深红色的底子上嵌着两个烫金的大写字母，HT。
“宏泰资本是一家专注于能源领域的产业投资基金。注册资本五十亿。管理规模超过两百亿。在全国七个省份有投资布局。”
他翻了一页。宏泰资本的“光辉历程”，投了哪些项目、退出了哪些项目、IRR多少、DPI多少。数字很漂亮。
“我们经过长达八个月的谈判，与宏泰资本达成战略合作意向。宏泰资本拟以现金出资六十亿元，认购集团增资扩股后35%的股份，成为第二大股东。”
六十亿。这个数字让几个领导的眼睛亮了一下。
分管工业的副省长开口了。
“孙董事长，六十亿的增资，如果能到位，对集团的资产负债率改善是立竿见影的。”
“是的。”孙长青接得很快。“增资完成后，集团资产负债率将从79.3%降至58%以下。同时，宏泰带来的管理团队和市场资源，”
他又翻了五页。每一页都是利好。都是增长曲线。都是“改革红利”。
副省长点了点头。“我个人认为这个方案经过了充分论证，也符合中央关于国企改革的方向。德勤和金杜两家顶级机构背书，程序上是过硬的。”
他扭头看了看主持会议的常务副省长。
“我建议，尽快推进。这是今年最重要的改革项目之一。”
另一个分管财政的副省长也接了话。“我同意。拖下去对企业不利。快刀斩乱麻。”
孙长青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站在投影幕旁边的那只手，握翻页笔的那只，松了一点。很小的幅度。是一种“事情在按剧本走”的松弛。
常务副省长环视了一圈。
“还有没有其他意见？”
这句话是说给列席人员听的。列席的有三个，省审计厅厅长、省司法厅厅长、省纪委书记。
审计厅厅长没出声。他带了材料来，但没翻。
司法厅厅长也没出声。他在看手机。
常务副省长的目光到了林度这里。
“林书记，纪委方面有什么意见？”
这是客气话。列席人员在常务会上提意见的概率，和中彩票差不多。大家都知道。
林度把笔记本翻到了某一页。红墨水钢笔搁在纸面上。笔帽没盖。
他的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来。
“我反对。”
两个字。
会议室的中央空调还在运转。出风口的声音是均匀的白噪。但这两个字落地之后，白噪突然变得很刺耳。
所有人的脑袋都转了过来。
审计厅厅长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他刚才在摸手机。
司法厅厅长的手机屏幕暗了。他抬起了头。
分管工业的副省长拧瓶盖的手停在了半空。
孙长青的翻页笔从松弛变回了握紧。
常务副省长的表情没怎么变。但他的脊背靠往了椅背，往后多了两公分。
“林书记，你反对什么？”这个问题是常务副省长问的。语气很平。
林度没有回答。
他弯腰。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把那份一千一百零八页的方案抽了出来。
方案“啪”一声拍在了桌面上。
一千一百零八页的厚度撞击会议桌的红木表面，声响在会议室里碰了一圈。不算响。但安静的屋子里，什么声音都能放大三倍。
“反对这个。”
他用红墨水钢笔点了点那摞纸。
“一千一百零八页。我从第一页看到了最后一页。看了两遍。”
孙长青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肌肉的痉挛，介于愤怒和惊讶之间。
两遍？昨天下午才送到纪委。算上今天上午，总共不到二十四小时。一千一百零八页看两遍，开什么玩笑？
林度站起来了。
他没有走到投影幕前面。他就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列席席位。长桌末端。离主持人最远的位置。
但他一站起来，所有人的视线都到了这里。
不是因为他的位置。是因为他的语气。
“这个方案，外面包得很漂亮。德勤的章。金杜的章。一千多页的论证。”他的手拍了一下那摞纸的侧面。“但里面有一个数字，错了。”
他翻开方案。精确地翻到了第四百二十七页。
“第七章。资产评估。第三节。不动产评估明细表。第十七行。”
他的手指点在了那一行上。
“城南储煤场。占地面积二百八十七亩。评估分类，工业仓储用地。评估单价，每平方米五百元。评估总价，九千五百六十六万六千七百元。”
他念完这串数字之后，抬起头。
看着孙长青。
“孙董事长。这个'五百元'，谁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