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能源集团的混改方案到林度桌上是第二天上午的事。
不是有人专门送来的。是省政府办公厅按例抄送省纪委的,省政府常务会的议题材料,纪委书记列席,提前看材料是规矩。
材料很厚。
厚到用一个牛皮纸信封装不下,外面加了一根红绳捆着。林度拆开绳子的时候,信封的底部被撑裂了一道口子。
封面,《江南能源集团混合所有制改革方案(送审稿)》。
起草单位:江南能源集团。
审核单位:省国资委。
法律顾问:德勤会计师事务所、金杜律师事务所。
两个国际一线品牌。一个管数字,一个管条文。阵容豪华。
林度翻开第一页。目录。二十三章。附录六个。附件十二个。正文加附件一共一千一百零八页。
一千一百零八页。
这个厚度本身就是一种策略,当一份文件厚到没人有耐心全部看完的时候,藏东西就变得容易了。
林度从第一页开始看。
翻的速度很快。不是略读。是那种把每一页的关键数字和措辞都拍进脑子里的翻法。
翻到第七章“资产评估”的时候,他停了。
资产评估报告。总计一百四十二页。每一项资产都有估价、折旧、残值、重置成本。数字排得密密麻麻。表格套表格。脚注引脚注。
德勤的章盖在最后一页。鲜红。
林度的手指在其中一行上停住了。
“城南储煤场。占地面积约287亩。评估分类:工业仓储用地。评估单价:人民币500元/平方米。评估总价:人民币9,566.67万元。”
五百块一平方。
城南储煤场。
林度的手指没有移开。他的大脑在做另一件事,检索。
三年前。2021年10月。省政府第[2021]12号文件。《关于调整省城主城区部分地块用途的批复》。
这份文件他在省委办公厅的传阅柜里翻到过。当时没有特别在意。但文件里第四条第二款写了一句话,“城南片区原工业仓储用地(含储煤场地块)调整为商业服务业用地,具体规划由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另行编制。”
调整为商业用地。
2021年就批了。
三年前这块地的性质就变了。从工业仓储变成了商业。
林度拿出手机。打开省城自然资源局的官网。搜了一下城南片区近一年的土地出让公告。
找到了三条。
城南片区2024年5月出让的一块商业地,距离储煤场直线距离一点三公里,成交楼面价每平方米一万八千六百元。
一万八千六百。
储煤场的评估价,五百。
差了三十七倍。
二百八十七亩。折合约十九万一千平方米。
按五百一平算,九千五百万。
按一万八算,三十四亿四千万。
差价,三十三亿。
林度把手机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
窗外是省委大院的冬青树。叶子在十二月的风里抖。
三十三亿。
一块地。在一千一百零八页的方案里,占了半行。
如果这个方案按“工业仓储用地”的评估价通过,新进来的“战略投资者”会以不到一个亿的价格,拿到一块价值三十四亿的地。
这不是混改。这是明抢。
但明抢的方式,太优雅了。有德勤的审计章。有金杜的法律意见书。有省国资委的审核签字。一千一百零八页的方案里,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每一个结论都有依据。
除了那个“五百元/平方米”。
这个数字的依据是什么?林度翻回评估报告的脚注。
脚注写着,“本地块评估参照2019年省城工业仓储用地基准地价,经折旧调整后确定。”
2019年的基准地价。
2021年,这块地的用途就改了。
评估报告用的是2019年的“工业仓储”地价。但这块地在2021年已经变成了“商业服务业”用地。
评估报告,故意用了过时的分类。
林度把方案合上。一千一百零八页的纸摞在桌上,边角整齐。
他拿起黑色的硬壳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红墨水钢笔。
写了三行。
“江南能源集团混改。城南储煤场。评估价500/平方米。实际用途已变更为商业。市价18600/平方米。差额33亿。”
第二行。
“德勤的章盖了。金杜的意见书出了。国资委签了。”
第三行。
“谁在分蛋糕?”
笔帽盖上。
秘书敲门。
“林书记,省政府常务会半小时后开。混改方案是第二个议题。”
林度把笔记本合上。装进公文包。
“知道了。”
他拿起公文包。从衣架上取下外套。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到桌前。把那份一千一百零八页的方案也塞进了公文包。
公文包撑得鼓鼓的。拉链差点合不拢。
他把拉链拉上了。走出办公室。
大步往省政府的方向走。
走廊上遇到了办公厅的一个副主任。副主任打了个招呼:“林书记,今天常务会您列席?”
“列席。”
“混改的方案,据说准备得很充分。孙长青昨天还跟省长汇报了一个多小时。”
林度没接话。
他走到省政府大楼的台阶下面。抬头看了一眼,大楼正面的国徽在冬天的阳光下反着光。
一千一百零八页。
一个四百亿资产的国企。一个“完美”的混改方案。两家国际一线事务所的背书。
但中间藏了一块地。
一块值三十三亿的地。
标价九千五百万。
林度迈上了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