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墨缘案的正式通报在三天后发出。
省纪委监委官方网站。头条。加粗。红字标题。
“江南省文化厅厅长齐墨缘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省纪委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一百二十个字的通报。标准格式。和过去一年里省纪委发出的所有通报没有任何区别。
但这一条的震动,比以前所有的加起来都大。
原因很简单。齐墨缘是“清廉典型”。纪委的清廉典型名单上排第三。年度个人事项报告年年过审。省委大院里的口碑四个字,两袖清风。
一个两袖清风的正厅级干部被查了。
那其他人呢?
通报发出的当天晚上。全省各地出现了一种奇特的现象。
省城文化路上的废品回收站。老板姓陈。干了十五年废品生意。什么东西都收过,旧报纸、易拉罐、破铜烂铁。但那天晚上九点到凌晨两点,他收了七趟字画。
第一趟,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开着一辆奥迪A6,后备箱里塞了六个画框。“老板,这些画不要了。你按废纸收。”
老陈看了一眼。裱工不错。画面上是山水花鸟。他不懂画,但他懂纸。“这纸挺好的,不像一般的,”
“废纸。”中年男人重复了一遍。声音很急。“多少钱一斤?”
“两毛五。”
“行。快点。”
六个画框。总重十一斤。两块七毛五。
中年男人拿了钱。上车。走了。轮胎在路面上刮出一声尖叫。
第二趟来的是个女人。四十来岁。开的是路虎揽胜。后座上放了一个旅行箱。箱子打开,里面全是卷轴。
“收不收?”
“收。”
旅行箱里的卷轴有十二根。老陈掂了掂。“这些轴头是檀木的,”
“不要了。都不要了。你该收多少收多少。”
女人付了钱之后,站在废品站门口发了三十秒的呆。然后上车。开走了。
第三趟。第四趟。第五趟。
到了第六趟的时候,老陈有点回过味来了。他问那个送画的小伙子,二十来岁,穿着某机关的工装,“你们今天怎么都来扔画?”
小伙子的脸白白的。“别问了。收就完事了。”
凌晨两点。最后一趟。一辆面包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搬下来三个纸箱。箱子沉得很。
“这些,瓷器。不要了。”
老陈打开箱子看了一眼。“这个花瓶挺漂亮,”
“碎了我都不心疼。你收不收?”
“收收收。”
那天晚上。老陈的废品回收站里堆了三十多幅画、九个花瓶、四块镇纸、两套茶具。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值多少钱。他只知道,今天的废纸收得特别多。
同样的场景在全省各个城市上演。
安南市。一个小区的环卫工人在垃圾桶里捡到了一幅画。宣纸。水墨。画面是虾。落款写着两个字,白石。
环卫工人不认识“白石”是谁。但他觉得画得挺好。拿去问了小区门口的保安。保安用手机搜了一下。然后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大哥……这好像是齐白石的画……”
环卫工人第二天把画交到了派出所。派出所的民警看了半天。请了鉴定的人。
结论,高仿。值不了什么钱。但仿得非常精致。不是地摊货色。是那种专门定制的高端仿品。
这幅画最后没有成为案件证据。但它成了新闻。
省城的一家都市报用了半个版面报道了这件事。标题,《环卫工垃圾桶里“捡漏”齐白石》。
配图是那个环卫工人举着画的照片。笑得很灿烂。他不知道这幅画背后的故事。他只知道,捡到好东西了。
林度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正在吃午饭。食堂。省纪委机关食堂。两荤一素。白米饭。
他手机上刷到了这条新闻。看了一眼标题。看了一眼配图。
然后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旁边坐着的王处长问他:“看什么呢?”
“看一群人扔画。”
“谁扔的?”
“怕事的人。”
王处长往林度手机屏幕上瞟了一眼。看到了那条新闻。他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我的天,这帮人疯了?往垃圾桶扔?”
“不扔往哪放?挂在墙上等纪委来拍照?”
王处长的筷子慢慢放了下来。他想了想。
“那这些画,如果有真迹呢?扔了不就毁了?”
林度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
“放心。真正值钱的不会扔。扔掉的都是仿品。真迹,他们会找更隐蔽的方式处理。转移。出境。或者找个不相干的人代持。”
他把餐盘端到回收处。
“真正该担心的不是垃圾桶里的画。是那些正在从家里往外搬的箱子。”
,
三天后。省纪委常委会。
林度站在投影幕前面。这回的PPT比上次多了两页。
第一页不变:齐墨缘案基本事实。
第二页:战果通报。
“截至目前。齐墨缘案关联调查对象,三十一家企业。其中已谈话并取得供述的,十九家。已立案调查的公职人员,除齐墨缘本人外,省文化厅文物处处长、省文化厅产业发展处副处长、省文物总店副经理,三人。”
“追回涉案字画、古董、艺术品,合计估值一亿八千万。追回涉案资金,通过墨韵堂及关联账户冻结和追缴,三千四百万。”
他翻到第三页。
“全省'雅贿'专项排查。各地市纪委主动上报涉嫌以字画、古董、艺术品为载体的利益输送线索,四百七十二条。涉及厅级干部九人,处级干部六十三人。”
这组数字念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有三秒钟的寂静。
六个常委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表情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没有人在看手机。所有人的手机都扣在了桌面上。屏幕朝下。
马文龙的位置,空的。
这是他连续第四次缺席常委会。病假。理由还是心脏不舒服。
林度的目光在那把空椅子上停了两秒。
“齐墨缘案已经进入司法移送阶段。涉案金额初步认定,受贿人民币一亿两千万。另有巨额财产来源不明部分,正在核实。最终数字会更高。”
他关掉了投影。
“以上通报完毕。散会。”
回到办公室。关门。
林度翻开黑色的硬壳笔记本。翻到齐墨缘那页。拿起红墨水钢笔。
在齐墨缘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红色的对勾。
第七个了。
青阳。滨海。江州。青川。东江。赵铁军。齐墨缘。
他往下翻了一页。
第四行。一个名字。一直在那里。从三个月前就在那里。
马文龙。
没有对勾。没有红圈。只有名字。和名字下面三个字,
“纪委内部。”
林度把笔记本合上。没有急着动笔。
马文龙不是齐墨缘。不是赵铁军。不是青阳的郑万平或者东江的陈卫国。
那些人在纪委的外面。
马文龙在里面。
查外面的人,林度是刀。
查里面的人,林度是自己割自己的刀。
他把笔记本放进抽屉。锁上。
手机震了。方平山。
“马文龙今天下午去了省人民医院。挂的心内科。看了二十分钟就出来了。出来之后没回纪委。去了一个地方。”
“哪?”
“城西。一个茶楼。'清心居'。包间。他在里面待了一个半小时。”
“见谁了?”
“两个人。一个是省国资委副主任。一个,”
方平山停了一拍。
“一个是江南能源集团的董事长。孙长青。”
林度放下手机。
江南能源集团。省属最大国企。正在推混合所有制改革。方案即将上省政府常务会。
马文龙跟孙长青见面,干什么?
林度打开电脑。调出了江南能源集团混改方案的公开材料。
看了五分钟。
然后他关掉了电脑。
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到马文龙那页。在名字下面加了一行。
“2024年12月。会见孙长青。混改?”
问号。红色的。
笔帽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