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
林度第二次推开留置室的门。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组长。组长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厚的。
齐墨缘的姿势变了。不再盘腿了。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眼睛睁着。
看起来,下午这几个小时,他没有继续“禅修”。他在想事情。
“林书记。”齐墨缘先开口。他的声调比上午又换了一种,不是“文人教化”,也不是“平级对话”。是一种更柔和的东西。柔和里裹着退让。但退让的幅度精确到了刚好不算认输的位置。“下午我想了想。有些事情我可以进一步解释。”
林度坐下。没说话。等着。
“家里那些东西,确实比较多。但我要再说一遍。很多是朋友寄存的。你们如果要查,可以去问那些朋友,他们会证实。”
他把这个说辞又推了一遍。但这回加了一个新的层次。
“而且,即便某些物品是别人送给我的,'赠与'也是合法的民事行为。朋友之间互赠礼物,只要不涉及权钱交易,不存在违法的问题。”
他的眼睛看着林度。
“你的同事说那些画是企业老板通过墨韵堂转给我的。好。就算是。但老板送我一幅画,和我批他一个项目,这之间有没有因果关系?你得证明。你得证明他送画是'因为'我批了项目。而不是'恰好'他送了画、'恰好'他也报了项目。”
他把这个逻辑磨得很细。
“因果关系。这是刑法上受贿罪的构成要件之一。没有因果,就是朋友送礼。不是行贿。”
齐墨缘说完之后,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搭在扶手上。
他在等林度的反应。
林度没有立刻回应。他低头翻了一下组长递过来的文件。
翻了三页。
“齐厅长,你刚才说了两个点。第一个,'代为保管'。第二个,'因果关系'。”
“我一个一个回你。”
他翻到文件的第四页。
“先说'代为保管'。”
他把那页纸转了个方向,面向齐墨缘。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贪污贿赂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2016年发布。第十二条。”
他没有念。他背。
“'贿赂犯罪中的财物,包括货币、物品和财产性利益。以其他名义收受的财物,或者以明显低于市场价格购买的财物,以及以代为保管名义占有的财物,经查证属于权钱交易的,应当认定为受贿。'”
他背完之后,抬头看齐墨缘。
“'以代为保管名义占有的财物',法条写得很清楚。你说的'代为保管',在两高的解释里,不是免死金牌。是受贿的一种形式。”
齐墨缘的嘴角抿了一下。
“你刚才说,得证明因果关系。行。”
林度翻到文件的第十一页。
“2017年。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解释第13号。关于'以交易形式收受贿赂'的认定,'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以明显低于市场价格购买或者以其他交易形式非法收受他人财物的,以受贿论处。'”
他把那个“其他交易形式”四个字念得稍重。
“什么叫'其他交易形式'?企业老板花三百万从拍卖行买画。画经过你小舅子的画廊。画廊开八千块的票。你拿八千块'买'了一幅三百万的画。,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交易形式'。”
齐墨缘的手从扶手上移到了膝盖上。
“至于因果关系,”
林度翻到第十五页。
“你要我证明'他送画是因为你批了项目'。好。我不用逐一证明每一幅画和每一个项目之间的对应关系。”
他把那页纸上的一段文字用手指框出来。
“2023年最高人民检察院第四十八批指导性案例。案例编号198号。被告人:某省博物馆馆长。收受多家文物经营企业赠送的书画作品七十余件。辩称'代为保管'、'朋友馈赠'、'不存在一一对应的权钱关系'。”
齐墨缘的瞳孔缩了。
“法院的认定,”林度念出了那段判决。
“'被告人长期利用职务便利为相关企业在文物鉴定、展览策划、项目审批等方面谋取利益,多次收受上述企业以代为保管、低价交易等形式给予的书画作品。虽然不能逐一认定每件藏品与特定职务行为之间的对应关系,但综合被告人的职务权限、行贿人的利益诉求、财物流转的异常特征和时间的关联性,足以认定被告人的行为构成受贿罪。'”
他把文件合上。
“七十余件。代为保管。朋友馈赠。不存在一一对应,和你说的每一句话,一个字不差。”
留置室的灯光照在那份文件的封面上。白纸上印着红色的案号。
“判了多少?”齐墨缘的声音发干了。他的嘴唇在说话的时候粘连了一下,缺水。桌上那杯纸杯里的白开水早凉了。但他没有去端。
“十四年。”
两个字。
齐墨缘的后背离开了椅背。他整个人往前倾了,不是主动的。是脊柱两侧那块绷了一下午的肌肉终于绷不住了。身体往重力的方向垮了一点。
“齐厅长。”林度站起来。“你的案子比198号那个馆长,大。”
他伸出手指。掰了三样。
“第一。涉案金额。馆长,七十余件,估值九千万。你,四十一件真迹,一亿两千万。加上今天从你家清出来的紫砂壶、黄花梨、田黄、端砚,还没估完。但不会少于两亿。”
“第二。行贿人数量。馆长,六家企业。你,三十一家。”
“第三。时间跨度。馆长,四年。你,至少五年。”
他走到桌前。把那杯凉白开推到齐墨缘面前。
“馆长十四年。你,自己算。”
齐墨缘的手伸出来。接了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他喝的动作很急。喉结上下滚了两趟。
杯子放下来的时候,他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三秒。
“我……”
第一个字出来了。
林度没有催。他把椅子挪回去。坐下。双手交叉在桌面上。
等。
齐墨缘的第二个字出来得很慢。
“……能不能……争取一下?”
“争取什么?”
“从宽。”
这两个字从齐墨缘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唐装人设、文人气质、三十年的伪装,在这两个字面前,全碎了。
“从宽”是什么?是一个被告人对法律的最后一种姿势,不再辩解。不再推脱。只是在刑期和刑期之间,想要一个更短的数字。
林度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支红墨水钢笔。放在桌面上。旁边放了一沓空白的供述笔录纸。
“从宽的前提,你知道。”
齐墨缘看着那支笔。红的。
“全部交代。从第一幅画开始。时间。来源。谁送的。走的什么路径。对应什么项目。”
他顿了一下。
“魏小军那边交代了他的。钱辉交代了他的。王总交代了他的。七个行贿人各说各的版本。这些版本里,有的对得上,有的对不上。”
“对不上的地方,是你的机会。”
齐墨缘抬起头。
“如果你的供述和他们对得上,说明你说了实话。法院会认定你有'如实供述'的情节。这是法定从轻。”
“如果你的供述把他们没说的也补上,那是'主动交代'。比如实供述再进一步。”
“但如果你今晚还在这里跟我打太极,等到明天,第八个、第九个行贿人来了,该说的他们都说了。你的'主动'就变成了'被动'。从宽的幅度会一点一点地缩。”
林度把笔往前推了两公分。
“齐厅长。你教过我一件事,'纯粹'这个词。你在画展上说过。纯粹。”
齐墨缘的眼睛眨了一下。
“现在给你一个纯粹的选择。写,还是不写。”
留置室里安静了十二秒。
监控室的屏幕上,组长和两个年轻人盯着画面。没人敢出声。
第十三秒。
齐墨缘伸手。拿起了那支红墨水钢笔。
他看了看笔尖。红的。墨水的颜色在灯光下微微发暗。
“我写。”
他的声音,不再有任何“文人雅趣”的腔调了。就是一个五十七岁的男人。嗓子发干。背有点驼。坐在一间十五平方的房间里。
他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
第一行字,
“1998年。时任省文化厅文物处副处长。第一次在朋友家中见到一幅石涛的山水画。当时的标价是四万元。我买不起,”
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
林度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对组长说了一句话。
“准备纸。多准备一些。他有的写。”
然后他走了。
走廊上,他掏出手机。
一条新消息。匿名号码。
“林度,齐墨缘只是一道开胃菜。你等着。”
他截图。存“素材”文件夹。
第二十四条了。
林度把手机揣回口袋。
开胃菜。
行。
那就等正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