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置室。
省纪委的标准配置。和赵铁军住的那间一样,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灯二十四小时不灭。
齐墨缘进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躺下,也不是坐在椅子上发呆。
他盘腿坐在了床上。
闭眼。双手搭在膝盖上。呼吸均匀。
像禅修。
监控室里,办案组长和两个年轻的办案人员看着屏幕。
“这人……在打坐?”一个年轻人说。
组长没接话。他见过各种被留置人员的反应,有骂的,有哭的,有撞墙的,有一进来就开始交代的。打坐的,第一回。
上午十点。第一次谈话。
两个办案人员坐在齐墨缘对面。一个负责问,一个负责记。
“齐墨缘同志,你是否知道为什么被留置?”
齐墨缘睁开了眼。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强撑的平静。是真的,至少看起来是真的,不在乎。
“知道。你们觉得我的画和古董来路有问题。”
“你怎么看?”
“我的看法,你们搞错了。”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课堂上讲课。
“我是一个文化工作者。三十年来一直在跟文物、书画打交道。对这些东西有感情,也有眼光。我收藏的每一件作品,要么是合法购买的,有收据、有转账记录;要么是朋友之间正常的文化交流,互赠、互鉴、互存。这在中国的文人传统里,延续了一千多年。苏东坡和米芾之间交换字帖,你管那叫行贿受贿吗?”
负责提问的年轻人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齐墨缘继续。
“你们说我家里那把紫砂壶值一千万。谁定的价?拍卖行?拍卖行的估价不代表实际价值。同一把壶,春拍估八百万,秋拍可能流拍。艺术品的定价本身就是主观的,不是黄金,没有国际公价。”
他把这套说辞展开得很从容。甚至带着一点点教育的口吻,“你们不懂,我来给你们科普。”
“那把壶,我确实是在地摊上买的。卖壶的人不认识货,我认识。这叫捡漏。收藏圈的常识。”
“你们说我那组沙发是海南黄花梨。好。就算是。但那组沙发是十年前一个朋友搬家的时候不要了,送给我的。送家具,违法吗?”
“田黄镇纸,也是朋友的。他放在我书房里请我帮忙保养。田黄怕干,需要定期上手盘玩。他没时间。我有。就放在我这里了。”
每一件东西都有一个说辞。每一个说辞都合理到了毫厘之间。
提问的年轻人笔下的问题清单已经被齐墨缘绕了两圈。每次追问一个细节,齐墨缘就往“艺术”“文化”“传统”上拐。
四十分钟过去了。笔录上,齐墨缘的回答占了六页纸,但没有任何一句话是实质性的承认。
全是棉花。一拳打上去,软绵绵地弹回来。
年轻人出来的时候,额头上冒汗。
“组长,这人太滑了。问什么都往文化上扯。我们的证据他不否认,壶是真的,画是真的,但他死咬一条线:这些东西不是我买的,是朋友送的、存的、代为保管的。没有所有权转移,就不构成受贿。”
组长看了看监控屏幕。齐墨缘又闭上了眼。盘着腿。呼吸均匀。
“去跟林书记汇报。”
,
下午两点。
林度推开了留置室的门。
他手里端了一只纸杯。白开水。没有盖子。
齐墨缘睁开眼。看着走进来的人。
林度拉开椅子,坐下。把纸杯放在桌上。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米二。
“林书记。”齐墨缘的嘴角带了一点弧度。那个弧度控制得很好,不算笑,但比不笑多了一丝东西。“亲自来了。”
“来坐坐。”
“坐。好。我正闷得慌。留置室里连本书都没有。”
林度没有接这个话头。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了一叠纸。不厚。二十来页。用一个黑色的燕尾夹固定着。
他把这叠纸放在桌面上。没有推过去。放在了自己面前。
“齐厅长,你上午跟我的同事说了不少。苏东坡、米芾、文人传统。说得挺好。我都看了。”
齐墨缘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但你漏了一个人。”
“谁?”
“你小舅子。魏小军。”
齐墨缘的眉毛落回了原位。
“魏小军是他自己的事。他做生意,”
“他昨天晚上从自己家里搬了三箱画框到他丈母娘家的地下室。”
齐墨缘的嘴合上了。
“今天早上八点半,我们在他丈母娘的地下室清点出了十四幅画。加上之前从你家搬走的和美术馆展厅扣下的,墨韵堂经手的、目前可追溯的字画总数是七十三幅。”
林度翻开那叠纸的第一页。
“七十三幅里面,真迹四十一幅。鉴定估值合计,一亿两千万。”
齐墨缘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四十一幅真迹的流转记录,我们已经全部追溯完毕。每一幅的拍卖来源、购买人、运输单据、清关记录、保险单,一条链都不缺。”
林度翻到第三页。
“其中,有二十七幅的最终购买人,是省文化厅近五年来批过项目的企业。企业花几百万在拍卖行买下画。画经过墨韵堂'中转'。墨韵堂开出的发票价格,几千块到一两万不等。然后这些画到了你手里。”
他把那叠纸往前推了两公分。
“你上午说的'代为保管',我换个角度问你。”
齐墨缘的手搭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没有动。但指甲下面的肉色白了一个调,在用力。
“这二十七幅画的原始购买人,我们一个一个谈了。”林度翻到第七页。“第一个。钱辉。锦程传媒。他交代了。一幅赝品瓷瓶。五百万。你指使魏小军操办的。”
“第二个。王某。鑫业地产。他今天上午九点到的省纪委。自己来的。没有传唤。”
齐墨缘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交代了三幅画。两幅徐悲鸿,一幅齐白石。合计拍卖成交价,两千一百万。走墨韵堂。开票金额,两万四千块。”
林度翻到第十二页。
“第三个。孙某。国信集团。今天上午十点到的。也是自己来的。四幅画。一千八百万。”
他一个一个地念。
钱辉。王某。孙某。赵某。李某。张某。
七个名字。七份笔录。七条完整的证据链。
每念一个名字,齐墨缘的脊背就挺直一分。不是因为底气足,是因为肌肉在绷。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脊柱两侧的竖脊肌会不由自主地收缩。
七个名字念完。
齐墨缘的打坐姿势已经维持不住了。他的双腿从盘坐变成了自然垂地。脚尖踩在地板上。
“齐厅长。”林度把那叠纸合上。
“你刚才说,不懂艺术的人查不清这个案子。”
他站起来。
“你说得对。这个案子不是用艺术查的。是用数学查的。一加一等于二。拍卖行的成交价减去墨韵堂的发票价,差额就是你收的钱。”
“不需要懂印章。不需要懂皴法。不需要知道张大千和齐白石谁画得好。”
“只需要会算账。”
齐墨缘靠在椅背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幅度很小。像是在嚼一个字。但没嚼出声。
林度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你上午的'代为保管'说得不错。法律上确实有这个概念。但,”
他没有转身。
“你下午的时间充裕。想想清楚再说。因为你接下来要面对的东西,不是我的提问,是七个人的供述。”
他拉开了门。
“七个人。七个版本的故事。如果和你说的对不上,”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走廊上。组长等在门口。
“林书记,他还是咬'代为保管'?”
“咬。”林度往办公室方向走。“让他咬。”
“那,”
“准备第三轮谈话的材料。今晚八点。我来。”
“带什么材料?”
林度停下脚步。回头。
“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2017年第13号。关于'以交易形式收受贿赂'的认定标准。”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
“再准备一份,2023年最高人民检察院发布的第四十八批指导性案例。案例编号198号。”
组长掏出手机记。
“案例198号是什么案子?”
“一个博物馆馆长。收了七十幅画。也说是'代为保管'。”
组长的手停了一秒。
“判了多少年?”
“十四年。”
组长的手机差点脱手。
“把判决书全文打印出来。一个字不删。”
林度走了。
组长站在走廊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自己刚打出来的那串数字,“198号”“十四年”。
他回头望了一眼留置室的方向。
门关着。灯亮着。
门后面那个盘腿打坐的“文人雅士”,大概还不知道,他精心准备了三十年的“代为保管”四个字,在最高人民法院的案例库里,早就有了标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