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礼堂。
上午九点。
礼堂建于1996年,能容纳八百人。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有三盏坏了,没换。红色的幕布洗了太多次,颜色淡得发粉。
但今天坐满了。
全省十三个地级市的市长或常务副市长。
省直机关三十七个厅局的一把手或分管副职。
还有各市的发改、住建、环保、市场监管、交通——凡是和营商环境沾边的部门负责人。
加上省委、省政府的相关领导。
一共四百七十二人。
林度从侧门进来的时候,礼堂里的嗡嗡声降了两个分贝。
不是安静了。
是那种“主角来了,大家要观察一下再决定什么反应”的微妙停顿。
他穿的还是白衬衫。今天多加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没打领带。
——整治办成立以来,他就没打过领带。
他从过道走到主席台侧面的发言席。经过前三排的时候,他的余光扫了一圈。
前排左侧,青阳县所在的安平市市长。目光躲了一下。
前排中间,青川市的新任代理市长——高德胜被处分后空出来的那把椅子,换了个人坐。新来的,和林度没打过交道,但表情很谨慎。
前排右侧,东江市的常务副市长。陈卫国撤了之后,他代理市政府工作。五十出头的人,今天看着像六十——大概这一周没睡好。
林度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他走到发言席,放下了一个黑色的U盘。
“今天的总结汇报,我不念稿子。”
他的第一句话,让主席台上负责记录的秘书愣了一下——手里的速记本翻开了,笔尖悬在空中。
不念稿?
省级会议,不念稿?
台下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度插上U盘,投影亮了。
第一页PPT。
没有标题。
没有“尊敬的各位领导”。
只有两条线。
一条红色。一条蓝色。
红色线标注:全省民间固定资产投资增速。
蓝色线标注:全省GDP增速。
时间轴从今年一月到十一月。
一月份,两条线都在往下掉。
三月份,整治办成立。红色线触底。
四月份开始,红色线拐头向上。
五月,六月,七月——
红色线爬升的角度越来越陡。
到十一月,民间投资增速从年初的负3.2%,拉到了正7.8%。
蓝色的GDP增速线,从四月份开始,也跟着往上走了。滞后了一个月。
经济学里有个常识——民间投资是GDP的先行指标。老百姓敢往外掏钱了,GDP才会涨。
林度指着那个拐点。
“三月份。整治办挂牌。”
他没有解释这两条线之间的因果关系。
不用解释。
四百七十二个人,没有一个看不懂折线图。
第二页。
一组数字。
“全省涉企违规收费清退总额:8.7亿元。”
“查处违规执法案件:347件。”
“问责干部:89人。其中厅级2人,处级17人,科级及以下70人。”
“撤销或注销违规社团组织:31家。”
“企业满意度调查:整治前41.3分,整治后72.8分。”
最后一个数字旁边,林度加了一行小字。
“满分100。72.8不算高。说明还有27.2分的问题没解决。”
台下没人笑。
但有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被这种不给自己贴金的说法硌了一下。
林度翻到第三页。
这一页不是数字。
是照片。
第一张:青阳县高速路口,被扣的货车排成长龙。
第二张:滨海市政务大厅,群众在五号窗口前排了四个小时的队。
第三张:江州芯光科技的实验室,陈江平蹲在地上,抱着一块晶圆,背后是贴满封条的设备。
第四张:青川市建筑业协会的铜牌子,被城管工人从墙上拆下来,扔在工程车的斗里。
第五张:东江市那家包子铺门口。两个白白胖胖的包子,滚落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
林度让这五张照片在屏幕上停了十秒。
没有说话。
礼堂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这五张照片,是过去八个月里,我在各地看到的东西。”
“有人说我是酷吏。”
他的语气平得跟念菜单一样。
“说我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台下有几个人的坐姿变了——往椅背上缩了半寸。
“这话对了一半。”
“草,我确实拔了不少。”
“但庄稼——”
他翻到下一页。
芯光科技量产成功的新闻截图。五亿追加投资。三个顶尖技术团队加盟。
青阳县高速路口的实时监控画面——货车通行顺畅,没有一辆被拦。
东江市那条巷子的照片——包子铺开着,蒸笼冒着热气,门口排着买早餐的队。
“庄稼活了。”
他关掉了PPT。
投影仪的风扇还在转。蓝色的光打在白色的幕布上,空空荡荡。
林度走到话筒前面。
不是站在发言席后面。是绕过来,站到了主席台的最前沿。
离台下第一排不到三米。
“我知道在座有些人恨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左扫到右。
没有挑衅。没有傲慢。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恨我的理由我都能猜到。有人觉得我坏了规矩。有人觉得我不近人情。有人觉得我手段太硬,不给人留退路。”
“还有人——”他的目光在某个方向停了零点几秒。
“觉得我断了他们的财路。”
那个方向坐着的人,低下了头。
“但我想说一个数字。”
“8.7亿。”
“这是这八个月里,从各种违规收费里清退出来的钱。退给了企业。退给了老百姓。”
“8.7亿。”
“这笔钱,之前在谁的口袋里?”
没人回答。
当然没人回答。
“在不该拿的人的口袋里。”
他把双手撑在讲台边缘。
“我们是公务员。公务员的'公'字怎么写?八和厶。把'私'字拆开,上面加一个'八'——八方,天下。”
“天下为公。”
“不是天下为私。”
“我们的工资是纳税人发的。我们坐的椅子是纳税人买的。我们开的车是纳税人加的油。”
“我们是服务员。”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在了地板上。
“不是大爷。”
“谁要是觉得自己是大爷——门在那边。”
他抬手指了一下礼堂左侧的安全出口。
绿色的指示灯亮着。
全场没有一个人往那个方向看。
也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主席台正中间的位置上,一双手拍了起来。
掌声不响。但节奏很稳。
一下。两下。三下。
省委书记。
老书记坐在那里,头发全白了,戴着老花镜。他拍手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拍得很实。
掌声从主席台中央开始,向两侧蔓延。
前三排。中间几排。最后几排。
从零星到密集。
从勉强到真诚——
至少,大部分是真诚的。
林度站在台前,没有鞠躬,没有挥手,没有说“感谢领导”。
他拿起U盘,拔下来,攥在手里。
转身走下讲台。
台阶一共三级。
他一步一级。
走到最下面那级的时候,右脚踩空了半寸——皮鞋的鞋跟磕在了台阶边沿上。
他身体晃了一下。
没摔。
但那个趔趄,让他自己都愣了一拍。
然后他笑了。
在四百七十二个人面前。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不是那种领导视察时的招牌微笑。
就是一个走路没看台阶被自己绊了一下的、普通人的笑。
前排有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没忍住,也跟着笑了一声。
那声笑打破了礼堂里最后一丝紧绷的空气。
林度从侧门出去了。
走廊上只有他一个人。
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荡。
他走了大概二十米,停下来。
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
翻到“总结大会”那一页。
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说完了。该说的都说了。”
然后合上。
手机响了。
王处长。
“我在电视上看直播了。你那句'门在那边'——绝了。你知道现在财政厅办公室群里在传什么吗?”
“传什么?”
“有人把你那段话剪了个短视频,配了个BGM——《好汉歌》。”
“……”
“三分钟,转发量已经破千了。”
林度把手机从耳朵上拿开,看了一眼屏幕。
“王处。”
“嗯?”
“帮我把那个视频删了。”
“为什么?”
“《好汉歌》不合适。”
“那配什么?”
林度想了想。
“什么都别配。该听到的人,不用配乐也听得到。”
他挂了电话。
把笔记本塞回口袋。
省委大礼堂的正门外,阳光很足。
台阶上有人在等他。
司机。
“林主任,回办公室?”
“回。”
他下了台阶。
这次没踩空。
走到车门旁边,他拉开门,坐进去。
没有闭眼。
他看着车窗外省委大院里那排冬青树。
修剪得很整齐。
但有一棵的枝条长歪了,从篱笆里伸出来,指向天空。
没人去剪它。
可能是忘了。
也可能是觉得,一棵歪的,无所谓。
林度看了那根枝条两秒。
“走吧。”
车子发动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所有的对勾——青阳、滨海、江州、青川、东江——排成一列。
五个。
他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不是对勾。
是一句话。
“还有很多。”
合上笔记本。
窗外的冬青树一闪而过。
那根歪出来的枝条,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最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