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结大会结束后的第三天。
林度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北京区号。010开头。
“林度同志吗?我是中央纪委国家监委政策法规室,我姓韩。”
林度放下了手里正在翻的案卷。
“韩处长。”
“你知道我?”
“去年全国纪检监察法规培训班的授课名单里有你。第三讲,《监察法实施条例》的实务要点。”
电话那头顿了一拍。
“你参加过那个培训班?”
“没参加。看过讲义。”
又顿了一拍。
“……好吧。林度同志,有个事想跟你当面谈。我们有个调研组明天到南京,方便见一下吗?”
“什么事?”
“电话里不太方便。明天见面说。”
林度挂了电话。
他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办公厅老周”的号码,拨了过去。
“周哥,中央纪委法规室一个姓韩的,明天过来找我。你那边有没有什么风声?”
老周在电话里嘿了一声。
“你消息倒快。昨天省委办公厅刚收到中纪委办公厅的商调函。”
“商调谁?”
“你猜。”
林度没猜。
他不需要猜。
商调函的意思很明确——中央看上了某个人,想从地方调到北京。
这个“某个人”,用脚趾头都想得到。
第二天上午。
省委招待所二号会客厅。
韩处长四十出头,戴无框眼镜,公文包里装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两份文件。
他身边还坐着一个年轻人,三十不到,穿深蓝色西装,全程不怎么说话,负责记录。
寒暄没有超过三十秒。
韩处长翻开第一份文件。
“林度同志,你在江南省整治办的工作,部里一直在关注。包括青阳的罚款清退、滨海的政务整顿、江州芯光科技的案子、青川建筑业协会的案子、东江环保一刀切的案子——”
他把文件推过来。
“这是我们整理的一份材料。你过去八个月的工作成果,已经被中纪委作为全国优化营商环境的典型案例上报了。”
林度接过来翻了一页。
没有细看。
“韩处长,您不是专门来给我送表扬信的吧。”
韩处长笑了一下。
“不是。”
他翻开第二份文件。
“中央纪委国家监委正在筹建一个新的机构——营商环境监督司。专门负责全国范围内涉企违规执法、乱收费、乱摊派的监督查处。”
“司长的人选,部领导讨论了三轮。”
“最后一轮,只剩一个名字。”
他把文件转过来,指着中间一行。
林度。
“进京。副局级。中央纪委的编制。”
韩处长合上了文件。
“这个机会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副局级进中纪委,三十五岁以下,全国选调的干部里,你是最年轻的一个。”
他靠在椅背上。
“很多人排队排十年都排不到这把椅子。”
会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记录员的笔停在本子上,等着林度的反应。
林度把那份文件合上,放回了桌面。
推到了韩处长那边。
“韩处长,谢谢部里的认可。”
“但我不去。”
韩处长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
他的手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
“你再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
“林度同志,我把话说直了——中纪委的平台和省里不是一个量级。你在这里能查五个县,到北京你能管三十一个省。格局完全不同。”
“格局不同,但离地面的距离也不同。”
林度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
“我在青阳蹲过高速路口。在青川钻过五金店的仓库。在东江吃过两天泡面。”
“这些事,在北京的办公楼里干不了。”
韩处长的眉毛往上走了一点。
“你是觉得北京太远了?”
“我是觉得省里的事还没干完。”
林度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
翻到最后一页。
那些对勾排成一列——青阳、滨海、江州、青川、东江。
五个。
对勾下面,是他自己写的那行字。
“还有很多。”
他把笔记本转过去,让韩处长看了一眼。
“四千三百二十七个行业协会,我才查了一个。”
“十三个地级市,我才跑了四个。”
“全省涉企投诉台账上,还有两千多条没有销号。”
他把笔记本收回来。
“韩处长,北京需要的是制度设计师。省里需要的是拆弹专家。”
“我适合拆弹。”
韩处长盯着他看了五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记录员意料的事。
他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
是那种遇到了一个“跟自己想象中一模一样”的人时,内心某个判断被证实后的笑。
“行。”
韩处长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我回去如实汇报。不过——”
他站起来,伸出手。
“你要是哪天改主意了,直接打我电话。那个位置,我给你留半年。”
林度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
“半年后那个位置上坐的人,一定比我更合适。”
韩处长走了。
记录员跟在后面,回头看了林度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困惑——
这种机会都能拒?
林度没注意到那个眼神。
他拿出手机,给王处长发了条消息。
“中纪委让我进京。我拒了。”
三秒后回复。
“你有病吧???”
十秒后第二条。
“不对。你要是没病,才不正常。”
五秒后第三条。
“所以你打算在省里待到什么时候?”
林度回了三个字。
“待到够。”
王处长没有再回复。
大概是噎住了。
当天下午。
省委书记办公室。
老书记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杯龙井和一份人事方案。
龙井泡了很久了,茶汤浓得发黄。
人事方案是新的。
林度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这是他第三次进这间办公室。前两次,一次是接整治办主任的任命,一次是汇报青阳的案子。
老书记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中纪委的事,我听说了。”
“嗯。”
“你不去?”
“不去。”
老书记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看了他几秒。
“理由我也听说了。说省里的事没干完。”
林度没接话。
老书记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红色签字笔。
“你不去北京,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你留在省里,不能还当整治办主任。”
“整治办是临时机构。临时机构干不了长期的事。”
他翻开了桌上那份人事方案。
“这是上午常委会讨论通过的。”
他把方案推到林度面前。
林度低头看了一眼。
方案很短。就一页纸。
标题——
《关于林度同志职务任免的通知》。
内容——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林度同志为中共江南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
副部级。
省委常委。
纪委书记。
这三个词叠在一起的重量,比中纪委那个副局级的营商环境监督司司长,重了不止一个级别。
整个江南省的纪检监察系统——从省纪委到十三个地级市纪委,从反腐到巡视,从审查调查到追责问效——全归这把椅子管。
林度的手指搭在那页纸的边缘。
没有动。
老书记拧开了红色签字笔的笔帽。
“纪委是规则的守门人。你当了八个月的整治办主任,其实一直在干纪委的活。只不过没有名分。”
“现在给你名分。”
“也给你刀。”
他把签字笔递过来。
“你签还是不签?”
林度看着那支笔。
笔杆是红色的。
红色在体制里的意思——不用多解释。
他接过笔。
在方案最后的“拟任人签字”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两个字。
笔画很快。
没有犹豫。
老书记把方案收回去,合上了文件夹。
“有句话我多嘴问一句。”
“您说。”
“你这个人,从来不贪,不怕,不退。图什么?”
林度站起来。
“不图什么。”
他把红色签字笔放回了桌上。
“有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当时说,我是除草的。”
“但现在我想换个说法。”
老书记等着。
“规矩这东西,不是写在纸上就有用的。得有人盯着。得有人拿着尺子站在那儿。谁过线,量一下。该罚就罚,该砍就砍。”
“我愿意当那把尺子。”
老书记的老花镜后面,目光停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去吧。”
林度转身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书记。”
“嗯?”
“纪委书记这个位置——适合孤狼吗?”
老书记端起那杯浓得发苦的龙井,喝了一口。
“纪委书记这个位置,只有孤狼才坐得住。”
林度拉开了门。
走廊上空无一人。
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干净利落。
一步一步。
不快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