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分决定是在一周后下来的。
速度快得不正常。
正常的干部问责程序,从调查取证到形成处分意见,至少要走两到三个月。
但陈卫国这个案子,省纪委用了七天。
因为证据链太完整了。
林度提供的:包子铺封条照片、三十七家企业走访记录、便携检测仪数据、两瓶水样。
督察组补充的:恒达化工排污口现场检测数据、在线监测系统后台调取记录、PM2.5数据篡改的技术溯源报告。
省纪委自己查的:鑫源投资公司的工商资料、宋丽华与陈卫国的家族关系证明、恒达化工近三年的行政处罚记录——只有一次,罚了五万块。
五万。
一家年排污超标数十倍的化工企业,三年里只挨了一刀。
五万块。
连它一天的利润都不到。
处分文件一共两份。
第一份。
“陈卫国,中共党员,东江市人民政府市长。在担任市长期间,纵容其亲属宋丽华通过鑫源投资公司参股恒达化工并从中获利;对恒达化工长期超标排污问题不作为;在省级环保督察前夕,以行政命令方式对全市中小经营主体实施无差别停业,严重损害群众合法权益;对PM2.5监测数据弄虚作假负有领导责任。”
“依据《中国纪律处分条例》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给予陈卫国撤销党内职务、政务撤职处分。涉嫌犯罪问题移送司法机关。”
撤职。
不是记过。不是警告。不是“另有任用”。
是撤。
从市长的椅子上直接拎起来,扔到地上。
第二份。
“孙伟东,东江恒达化工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长期违反环保法律法规,超标排放污染物,篡改在线监测数据逃避监管。”
“依据《环境保护法》第六十三条,处罚款人民币五千万元。移送公安机关行政拘留。责令停产整治,整治期间不得恢复生产。”
五千万。
上次罚五万的时候,孙伟东大概觉得环保罚款是一种“经营成本”。
交五万,继续排。划算。
这次,他得重新算一下这笔账了。
通报是在省政府网站和省纪委监委网站同步发布的。
发布时间——上午九点。
到中午十二点,量破了四十万。
评论区最高赞的一条——
“包子铺不让冒烟,化工厂随便排毒。这就是以前的东江。”
第二高赞——
“林度来了,化工厂关了,包子铺开了。就这么简单的事,以前怎么就没人干?”
第三条——
“不是没人干。是没人敢干。”
这条评论底下跟了两千多条回复,吵成一片。有骂陈卫国的,有夸林度的,有说“早该查了”的,也有冷嘲热讽“一个林度不够用”的。
林度没看评论。
他在回省城的路上。
车过东江城区的时候,他特意让司机绕了一下那条巷子。
不是包子铺那条。
是那个修电机的男人——永兴机电维修——所在的那条街。
店开了。
卷帘门拉到顶。
门口摆着两台修好的水泵,漆刷得新新的,码在一块木板上。
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蹲在门槛上,膝盖上还是摊着一个拆开的电机。
螺丝刀拧得飞快。
他没有抬头。
不知道有辆车从他门前开过。也不知道车里坐的是谁。
他只知道,封条撕了,门开了,活还在。
这就够了。
林度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
手机震了。
一条短信。号码陌生。
“林度,东江的事做得太绝了。陈卫国走了,他后面还有人。你等着。”
他把短信截图,存进了“杂音”文件夹。
第十九条了。
数量在涨。
说明他割到肉了。
不割到肉的改革,不叫改革。叫演戏。
车驶上高速。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
“林主任,您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这些……发短信的人。”
林度把手机扣在腿上。
“你种过地吗?”
司机摇头。
“我老家种地的。除草的时候,草会反抗吗?不会。它就是被拔了。但第二年春天,它还会长出来。”
他顿了一下。
“所以除草这个事,不是干一次就完了。得年年干。”
“那您打算干到什么时候?”
林度没回答。
窗外的田野掠过去,一片接一片。
冬天的田空着。土是黑的。
春天一到,该长什么,还得看这片土里埋的是种子还是草根。
他的活,就是把草根刨出来。
至于种子——那是别人的事。
手机又响了。
王处长。
“林大炮,你要的数据我统计出来了。”
“说。”
“全省各级财政供养和补贴的行业协会商会,合计——”
王处长深吸了口气。不是为了渲染气氛。是这个数字把他自己也吓到了。
“每年财政拨款加补贴,合计七点三亿。”
“七点三亿?”
“七点三亿。这还没算各协会自行向企业收取的会费和服务费。要是把那些也加上——保守估计,全省行业协会每年从各种渠道吸取的资金总量,不低于二十五亿。”
二十五亿。
四千三百二十七个协会。
平均每个协会每年五十多万。
听着不多?
但有的协会一年只花三万块办公费。有的协会一年花三千万。
平均数,是世界上最骗人的数字。
“明细发我邮箱。”
“发了。林度——”
“嗯?”
“你真准备把这些全捅出来?”
“不是捅。是晒太阳。”
“有些东西晒了太阳会死的。”
“那就让它死。”
电话挂了。
林度翻开黑色笔记本。
“东江”那一页的最后,他用红墨水钢笔画了一个对勾。
和青川那个对勾一样。
干脆利落。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
不是空白的。
上面已经提前写了一行字——
“总结大会。”
三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