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环保督察组的车队,比预定时间早了四个小时到。
三辆中巴,一辆执法车。
从高速路口下来的时候,东江市的接待方案还没来得及启动。
陈卫国是在食堂吃午饭时接到的电话。筷子上的红烧肉掉在了盘子里,溅了一粒米到袖口上。
他顾不上擦。
“几点到的?”
“十一点就到了。在宾馆放了行李,说下午两点出发看现场。”
“路线呢?按我们报的路线走吗?”
电话那头的秘书停了一拍。
“组长说……不按。”
陈卫国的筷子没再拿起来。
他花了三天时间设计的那条“考察路线”,堪称完美。
第一站:城南湿地公园。去年刚花了八千万修的,水清草绿,白鹭成群。
第二站:经济开发区污水处理厂。设备全新,管道锃亮,日处理能力五万吨——虽然实际运行负荷只有三成。
第三站:城西生态农业示范区。有机蔬菜大棚,玻璃幕墙,里面种着草莓和圣女果。
三个点,一条线,全是能拍照发朋友圈的地方。
至于城东北那根冒烟的烟囱——不在路线上。
从来就没在路线上过。
下午一点五十。
陈卫国站在市政府大门口,身后站了一排人。副市长、秘书长、环保局长、开发区主任——能站的都站了。
督察组的中巴开过来。
车门打开。
第一个下来的人,五十出头,黑框眼镜,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到发白的冲锋衣。
省生态环境厅副厅长,督察组组长,姓邱。
邱厅长和陈卫国握了手。
握得很快。没有寒暄。
“陈市长,我们时间紧。直接出发吧。”
“好好好。车已经安排了。第一站——”
“不用你安排。”
邱厅长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有字。
他从里面抽出两样东西。
一份检测报告。
两张照片。
照片是林度拍的。一张是便携式检测仪的屏幕——二氧化硫浓度192微克。一张是排污口流出的暗黄色废水。
检测报告是省环境监测中心出的。水样分析结果:化学需氧量超标4.7倍,氨氮超标3.2倍,总磷超标6.1倍。
邱厅长把这两样东西递到陈卫国面前。
“陈市长,这是有人提前送到我办公室的。”
“我们今天第一站——东江恒达化工。”
陈卫国接过那份报告的手,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翻开看。
不用看。
他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邱厅长,恒达化工的情况我了解。那个企业确实存在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我们已经在制定整改——”
“那就去看看整改到哪一步了。”
邱厅长钻进了中巴车。
没坐陈卫国准备的接待车。
车队重新编组。三辆中巴在前,陈卫国的车跟在后面。
路上,陈卫国在后座打了四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秘书长:“通知恒达化工的孙伟东,省里的人要去。让他把那根烟囱先停了。”
第二个打给环保局长:“在线监测的数据能不能调?——不能调就算了,别动。”
第三个打给开发区主任:“厂区周边的排污沟,来得及清一下吗?——来不及?那用挡板遮一下呢?”
第四个电话打完之前,中巴车已经拐进了通往化工厂的公路。
来不及了。
十五分钟后。
化工厂大门口。
督察组的人下了车。
邱厅长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四根烟囱。
三根灭了。
但第四根——不知道是接到通知太晚,还是工艺流程中断不了——还在冒。
灰白色的烟柱在风里散开,气味飘到大门口,呛得一个年轻的督察组成员咳了两声。
“这根烟囱的脱硫设施呢?”邱厅长问。
陈卫国看向身后的环保局长。
环保局长看向身后的开发区主任。
开发区主任看向大门里面。
孙伟东从厂区里跑出来。安全帽歪了,工装的拉链没拉好。
“邱厅长——各位领导——这根烟囱的脱硫塔上个月刚做了检修,目前处于调试阶段——”
“调试阶段?”
邱厅长走进了厂区。
他没有沿着厂区主路走。
他往北拐了。
——往排污口的方向。
陈卫国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方向,他知道有什么。
林度三天前已经去过了。
排污口。水泥管道。暗黄色的废水。碱味和腐臭。
一切都没变。
什么都没来得及变。
邱厅长蹲在排污口旁边,看着那股连绵不断的浑浊液体从管口涌出来,流进围墙外的排水沟。
排水沟的尽头,连接的是一条灌溉渠。
灌溉渠再往下游三公里——是东江市第二水源保护区的上游支流。
邱厅长站起来。
他没有发火。
他的表情比发火更让人害怕——平静。
一种“情况比我预期的还糟糕、但我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平静。
“孙厂长。”
“在。”
“你这个排污口,有排污许可证吗?”
“有。”
“许可证上批准的排放标准是多少?”
“……化学需氧量100毫克每升——”
“省监测中心三天前采样的结果——”
邱厅长翻开检测报告。
“470毫克每升。”
孙伟东的嘴闭上了。
“氨氮标准限值25。实测82。”
“总磷标准限值1.0。实测6.1。”
邱厅长把报告递给身后的工作人员。
“记录。东江恒达化工有限公司,排污口实测数据严重超标。建议立即启动停产整治程序,同步移交环境执法部门立案调查。”
他转向陈卫国。
“陈市长,你那份'蓝天保卫战专报'里写的PM2.5月均数据是38微克。国家监测站的数据是51。”
“你的数据减了13个微克。”
“减在哪了?”
“减在了这根烟囱上吗?”
陈卫国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他旁边的环保局长,脸已经白了。
邱厅长收起了检测报告。
“通知你们市环保局,半小时内到场。带执法文书。今天之内,这家企业的所有生产线全部停掉。”
“另外——”他看着陈卫国。
“你那份专报上的数据,我会带回去,交给省纪委。数据造假的性质,不需要我跟你解释。”
工厂里,搅拌机的轰鸣声还没停。
但在场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台机器转不了多久了。
陈卫国站在排污口旁边。皮鞋的鞋底沾了泥。黄色的泥。带着碱味。
林度没有出现在厂区里。
他在两公里外的一个路口,坐在车里,窗户摇下来半扇。
远处那根烟囱还在冒最后一缕烟。
手机响了。邱厅长的号码。
“小林,你那两瓶水,好使。”
“邱厅长,那不是我的水。是东江老百姓的水。”
电话挂了。
林度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厂区大门外。
他下了车,走到了人群边缘。
陈卫国正被记者围着。不是本地记者——是省台的。督察组自带的。
镜头对着他,话筒怼到了下巴底下。
“陈市长,恒达化工是东江市第三大纳税企业,年纳税四千六百万。它的第二大股东鑫源投资的实控人宋丽华,和您是什么关系?”
陈卫国的脸灰了。
不是涨红,不是发白。
是灰。
那种被抽干了所有血色之后才会呈现的灰。
林度远远地看着他。
没有走过去。不需要走过去。
刀已经递到了该用刀的人手里。他只负责磨刀。
傍晚。
化工厂的四根烟囱全灭了。
停产通知贴在了厂区大门上。白纸黑字,盖着市生态环境局的公章。
和三天前贴在包子铺门上的那张封条不同——这张上面有法律依据,有执法文书编号,有相对人的申辩权利告知。
该封的封了。
不该封的——
林度经过那条包子铺所在的巷子时,远远闻到了一股猪肉大葱馅的香味。
蒸笼上冒着白色的蒸汽。
大妈站在门口,正把一屉包子端给一个穿橙色骑手服的外卖小哥。
小哥接过去,骑上电动车,走了。
林度的车没有停。
他摇下车窗,深深吸了一口那股混着肉馅和面粉的热气。
这才是一座城市该有的味道。
烟囱该灭的灭。蒸笼该冒的冒。
分不清这两样东西的人,不配当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