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
林度没有去市政府等市长。
他去了城郊。
一路往东北方向开。
出了城区,道路两边从居民楼变成了厂房。再往前,厂房变成了空地。空地上长着半人高的枯草。
然后,一道三米高的水泥围墙出现在了公路右侧。
围墙顶上拉着铁丝网。
墙内冒出四根烟囱,最高的一根目测超过八十米。
三根没有冒烟。
一根在冒。
灰白色的气体从烟囱口涌出来,在风里向东南方向扯开,十几秒才散。
大门口的门牌上写着——
“东江恒达化工有限公司。”
门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东江市重点保护企业。”
“省级高新技术企业。”
两块牌子,一上一下,铜的,擦得比住建局的还亮。
林度让司机把车停在了厂门对面的路边。
他没有直接进去。
他先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打给省生态环境厅的一个熟人——环境监察总队的副总队长,姓陶。
“老陶,帮我查个东西。东江恒达化工,最近两年的环保处罚记录和在线监测数据。”
电话那头翻了五分钟。
“有了。”
“说。”
“2023年,因废气排放超标被东江市生态环境局罚款五万元,一次。2024年到现在,没有任何处罚记录。”
“在线监测数据呢?”
“我这边能看到的联网数据……二氧化硫,日均浓度基本在达标线附近。偶尔有几次超标,但时间很短,都不超过一小时。”
“你觉得正常吗?”
“你问我个人判断?”
“嗯。”
“一家做氯碱化工的厂子,日产量这个规模,二氧化硫的排放常年压在达标线上——要么它的脱硫设备是全国最先进的,要么它的在线监测数据被做过手脚。”
“哪种可能性大?”
“你猜。”
林度挂了电话。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灰色盒子,上面有一块小液晶屏和两个按钮。
便携式空气质量检测仪。
整治办的标配。
虽然整治办的主业不是环保,但林度在出发前,顺手从办公室的设备柜里拿了一台。
当时他也没想到会用上。
现在用上了。
他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
数值开始跳动。
他把检测仪举到胸前的高度,朝着围墙的方向走了几十米。
屏幕上的二氧化硫浓度数值从12跳到了28。
正常环境背景值。
他继续往下风向走。
绕过围墙的东南角。
数值开始飙升。
38。
57。
89。
走到围墙拐角处的时候——
146。
国家二级标准日均浓度限值是150。
他还没走到正对烟囱的位置。
林度站住了。
他把检测仪拿稳,在原地等了三十秒。
数值继续往上走。
163。
178。
停在了192附近,上下浮动。
超标了。
在厂区围墙外面。开放空间。有风。
就这个条件下,还能超标。
厂区里面是什么光景?
林度拍了一张检测仪屏幕的照片。时间、GPS坐标、数值全在画面里。
他把检测仪揣进了外套口袋,转身走向大门。
保安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在看手机,一个在嗑瓜子。
看到一个穿白衬衫的陌生人走过来,嗑瓜子的那个站起来了。
“你找谁?”
“找你们厂长。”
“你是哪个单位的?有预约吗?”
“没有。”
“没预约不能进。你打电话联系我们办公室——”
“我打了。”林度说。“打不通。”
他没打。但保安不知道。
保安犹豫了一下。
“那你等一下,我帮你问——”
林度没等。
他从保安室旁边的人行通道,直接走了进去。
“哎——你不能进!”保安喊了一声,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
林度头也没回。
他的身后,跟上来了两个人。
不是他的司机。
是两个穿便衣的省公安厅特警。方平山安排的。
从青川那个案子结束之后,方平山就给林度配了一个两人的随身安全小组。
不穿制服。不亮身份。
就跟着。
两个特警往保安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保安看了看他们的体格,把已经迈出门槛的脚,又缩了回去。
厂区很大。
林度沿着厂区主路往里走。
路两边是车间和仓库。搅拌机在轰鸣。叉车在穿梭。
全负荷运转。
城里的包子铺关门了。打印店关门了。修电机的关门了。
这里的氯碱生产线,一秒都没停过。
他找到了排污口。
在厂区最北侧,靠着围墙,一根直径约四十公分的水泥管道伸出地面,通向围墙外的排水沟。
管口有水在流。
不大,但连续不断。
林度走过去,蹲下来。
水的颜色——不是黑的。
是一种暗黄色,带着乳白的浑浊。
味道很冲。
一股刺鼻的碱味混着什么说不出来的腐臭,呛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从包里掏出两个密封采样瓶。
手套没带——公文包里翻了翻,找到一个塑料袋。
他把塑料袋套在手上,弯腰在排污口接了两瓶水。
拧紧盖子。
在瓶身上用记号笔标注了时间和位置。
“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度站起来,转身。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安全帽。工装左胸口绣着“恒达化工”四个字,右胸口绣着——“厂长 孙伟东”。
身后还跟着三个人。两个穿工装的,一个穿西装的。
西装那个,大概是办公室主任之类的角色。
“谁让你进来的?你是干什么的?”
孙伟东的脸涨红了。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愤怒。
那种“我的地盘上居然有人敢不经允许闯进来”的愤怒。
林度把采样瓶放进了公文包里。
“省整治办。林度。”
他亮了证件。
孙伟东的表情变了一下。
但只变了一下。
“林……主任是吧?”
他的语气调低了半格,但骨子里那股横劲还在。
“我们这是省级重点保护企业。市里的领导来了都要提前打招呼。你这样直接闯进来,是不是不太合适?”
“市里的领导来了要打招呼,省里的来了也要打招呼?”
“那当然——”
“你这排污口的水,要不要提前跟河里的鱼也打个招呼?”
孙伟东的嘴合上了。
林度举起手里那两瓶水样。
暗黄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我不是环保部门的,水样的专业检测我做不了。但我可以告诉你几个数字。”
“你们厂围墙外下风向的二氧化硫浓度——192微克每立方米。国标上限150。”
他把检测仪掏出来,屏幕亮着,数据还在。
“你的烟囱在冒烟。你的排污管在排水。全市的小饭馆因为'冒蒸汽'被封了。你在这里排毒气排废水,没人封你。”
“你猜为什么?”
孙伟东没接话。
他旁边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脸色已经不太好了。
林度收起检测仪。
“昨晚我查了你们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
“法定代表人孙伟东。第二大股东——”
他顿了一拍。
“东江市鑫源投资有限公司。”
“鑫源投资的实际控制人叫宋丽华。”
孙伟东的眼皮跳了一下。
“宋丽华和东江市市长宋建军——同一个村,同一个姓。”
“是不是亲戚,你比我清楚。”
厂区里,搅拌机还在轰鸣。
叉车还在跑。
但排污口的位置,安静得不正常。
那三个跟来的人,一个比一个安静。
孙伟东的脸上,最后一点“重点保护企业”的底气,正在迅速褪色。
林度把两瓶水样在阳光下晃了晃。
“这两瓶水,今天下午会送到省环境监测中心。检测结果出来之后,会跟你们向省环保平台上报的在线监测数据做比对。”
“如果对得上——恭喜你,你是冤枉的。”
“如果对不上——”
他把水样装进公文包,拉上拉链。
“那就不是环保的事了。”
“那是造假的事。”
“造假的事归纪委管。”
他转身走了。
走到厂区主路上的时候,手机响了。
整治办的。
“林主任,东江市长找到你了。他说上午九点在市政府等你,你没去。他现在问你什么时候方便——”
“下午两点。”
“好。还有什么要转达的吗?”
林度走出了工厂大门。
回头看了一眼那根还在冒烟的烟囱。
“告诉他——我手里有两瓶水。”
“让他想好怎么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