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
林度出现在了那家包子铺门口。
蒸笼还在原来的位置。
冷的。
昨天被打翻在地上的那两个包子，已经被人捡走了。地上留着两个油渍。
大妈不在。
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缝里能看到里面的灶台和冰柜。
林度蹲下来，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大妈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
没有在发面。没有在剁馅。
就是坐着。
围裙系着。手搭在膝盖上。
一个人坐着。
林度敲了敲卷帘门。
大妈弯腰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眼睛肿着，昨天哭过的痕迹还没消。
“你是昨天那个……”
“嗯。”
“你来干什么？劝我别闹？我没闹。我就是坐着。”
“不是劝你。”
林度站起来。
“你把门开了。”
大妈愣了。
“什么？”
“开门。蒸包子。”
“你……你说什么？”
“蒸笼拿出来，火点上。”
大妈的嘴张着，好一会儿没合上。
“我的封条还在呢——”
“我来撕。”
林度伸手，把贴在卷帘门右侧的那张白色封条，从上到下，一把扯了下来。
“嘶——”
纸被撕破的声音。
在清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脆。
大妈整个人定在了门口。
她不是不相信。
她是不敢相信。
这时候，一个骑着电动车的中年男人拐进了巷子。
胳膊上套着一个红袖章。
街道综合执法巡逻员。
他远远地看到有人在撕封条，踩了一脚刹车。
电动车“吱”地停在三米外。
“哎哎哎！你干什么呢！”
他跳下车，快步走过来。
“封条是政府贴的，你撕——”
他的话说到一半。
因为林度转过了身。
林度的左手捏着那张皱巴巴的封条。
右手举着一个证件。
红皮。
“江南省营商环境专项整治与督查办公室。”
巡逻员的步子钉在了原地。
“这家店的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齐全。油烟净化器品牌博净，型号BJ-4000，购买时间去年三月，最近一次清洗记录在两个月前。”
林度收起证件。
“你们的封条上没有法律依据，没有编号，没有执法人员签名，没有告知相对人的申辩权利。”
“这不叫执法。”
“这叫糊弄。”
巡逻员的嘴动了两下，没声。
他掏出手机。
“我……我得请示一下——”
“请示吧。顺便告诉你们街道办主任，半小时后我到他办公室。”
林度把撕下来的封条叠了两折，塞进了公文包里。
当证据。
他转身看着大妈。
“还愣着干嘛？”
大妈的眼泪又下来了。
但这回不一样。
她抹了一把脸，弯腰钻进门里，三步并两步走到灶台前。
打火。
“噗”的一声，蓝色的火苗蹿起来。
蒸笼坐上锅。水开始烧。
大妈从冰柜里搬出了昨天没用完的馅料。
手抖着，但速度飞快。
巷子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人。
住在附近的居民。
一个大爷穿着秋裤和拖鞋，手里端着搪瓷茶杯，站在对面看。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从二楼的窗户探出头。
还有两个小伙子，大概就是昨天蹲在路边的外卖骑手——制服还穿着，跑过来凑热闹。
“真撕了？”
“省里来的人撕的。”
“那我们的店是不是也能开了？”
消息在巷子里传播的速度，比城管骑电动车还快。
半小时之内，这条街上已经有四家铺子自己把封条撕了。
一家面馆。
一家杂货铺。
一家理发店。
还有一家打印社——就是昨晚林度走访时看到的那家被莫名其妙封掉的打印社。
打印社的老板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封条的碎片，脸上的表情又气又乐。
“打印店也封。下回是不是连读书看报都不让了？怕纸上有油墨味儿？”
林度没有在巷子里多待。
八点整，他到了街道办。
街道办主任姓吕，三十七八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了件崭新的白衬衫——大概知道省里来了人，临时换的。
“林主任，您来了，快请坐——”
“不坐了。”
林度把昨晚整理的那份清单递过去。
“三十七家企业的走访记录。三十二家达标。五家有问题。”
“你们封了多少家？”
吕主任接过清单，没敢看。
“……我们辖区内一共封了四百一十二家。”
“四百一十二家里，你们逐户核查过环保达标情况的，有多少？”
吕主任的喉结动了。
“这个……时间比较紧，来不及逐一——”
“一家都没查。”
林度帮他说完了。
“通知下来，你们连看都没看企业有没有问题，直接贴封条。封完拉倒。”
“查验需要人手，需要时间，需要专业设备。但贴封条只需要一卷胶带。”
“你选了最省事的办法。”
“代价是四百一十二个家庭没饭吃。”
吕主任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把清单放在桌上。
“林主任，不是我们想这么干。是市里的要求——'不出现冒烟冒尘'。这个标准谁也吃不准啊。万一查验完放开了，督察组来的时候出了问题，我们担不起这个责——”
“所以你宁可让别人担。”
吕主任的话被堵了回去。
“你让四百一十二家店铺替你担。让做包子的大妈替你担。让修电机的师傅替你担。让那些凌晨三点起来发面、一百多块钱肉馅全烂在冰柜里的人替你担。”
“他们的损失谁赔？你赔？市政府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吕主任低下了头。
林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
“现在，你做两件事。”
“第一，给你辖区内所有被封的企业打电话。环保手续齐全、设备达标的，立刻解封。今天之内完成。”
“第二，对确实存在环保问题的企业，逐一出具书面整改通知，注明法律依据、整改期限和申辩途径。整改期内可以继续营业。”
“听明白了？”
吕主任点头。
“还有一件事。”
林度走到门口。
“你那四百一十二张封条，一张都没有执法文书编号。按照《行政强制法》第十八条，实施行政强制措施应当制作现场笔录。你们没有。”
“这叫什么？”
他没说叫什么。
留给吕主任自己想。
出了街道办，林度给省整治办打了个电话。
“东江的情况比我预想的严重。全市范围内的'一刀切'封店行为，没有任何法律依据。我需要省环保督察组的协调联系人。”
“另外，把我昨晚写的那份报告发到督察组组长邮箱。”
“抄送省委办公厅。”
电话挂了。
林度站在街道办门口，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阳光已经出来了。
巷子那边，飘过来一股面粉和肉馅混合的香味。
大妈的包子蒸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