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度没见到市长。
秘书说市长在“研究重要工作”。
这话翻译一下就是——躲着。
林度没在市政府多待。他在秘书的办公桌上放了一张名片。
“告诉你们市长,明天上午九点,我在这里等他。不来也行。我直接去省委汇报。”
秘书的脸白了一下。
名片被小心翼翼地夹进了台历里。
晚饭没有着落。
整条街找不到一家开门的馆子。
司机从后备箱里翻出了两桶方便面和一个车载烧水壶。
两个人蹲在宾馆房间里,吃泡面。
林度嗦了一口面,看着窗外那座漆黑的城市。
一个地级市。
常住人口二百四十万。
吃不上一口热饭。
泡面吃完,林度换了件深色的夹克。
“走。”
“去哪?”
“逛街。”
司机看了看表。晚上八点半。
“……这个点儿,街上什么都没有啊。”
“没有才要去看。”
林度出了宾馆,没开车。
步行。
他沿着宾馆门前的主干道往北走,拐进了第一条支巷。
巷子里黑漆漆的。路灯倒是亮着,但两边的店铺全拉着卷帘门,一盏灯都没有。
他走到第一家——一个做铝合金门窗的小作坊。
卷帘门上贴着白色封条。
封条旁边,还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通知。
林度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一下。
通知的内容他下午在包子铺门口已经看过了。
但这张上面多了一行手写的字。
“如有异议,请拨打市环保举报热线。”
他拨了一下那个号码。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举报热线打不通。
这不叫热线。叫冷线。
林度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第二家。五金建材。封了。
第三家。汽车轮胎修补。封了。
第四家。打印复印店。封了。
打印店?
林度停下脚步,倒回去看了一眼。
打印复印,什么烟?什么尘?
打印机冒的那点热气也算污染?
他拍了张照片。
继续走。
走到巷子尽头,拐弯,进了另一条街。
这条街比刚才那条热闹一点——不是因为有人营业,而是因为有人在门口蹲着。
三三两两的。
有的在抽烟。
有的在刷手机。
有的搬了把小板凳,坐在自己店铺的卷帘门前面,跟守灵一样。
林度走到了一家门头上写着“永兴机电维修”的铺子前。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个拆了一半的电机。
手里还拿着螺丝刀。
店封了。
但活没停。
他在门口修。
“老板,店里不让开?”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哪儿的?”
“路过的。”
“路过就别问了。问了你也帮不上忙。”
林度蹲了下来。
“什么时候封的?”
“今天早上。六点多,城管就来了。说环保督查,全部关门。”
“给你看过什么文件没有?”
“文件?”男人笑了一声。
那声笑里没有任何快乐的成分。
“贴了张封条就走了。我问他凭什么封我的店,他说'上面的通知'。我问上面是谁,他说'你别管上面是谁'。”
“你这店做什么的?修电机?”
“修电机,修水泵,修各种小型设备。干了十八年了。”
“有没有环保方面的检测报告?”
男人放下螺丝刀,从门缝里够到一个塑料文件袋。
递过来。
林度打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
营业执照。
环评登记表——属于免于环评审批的行业类别。
还有一份去年做的噪声检测报告,昼间噪声53分贝,夜间48分贝,均低于国家标准。
“你这个店,根本不在需要整顿的范围内。”
林度把文件袋还给他。
男人接过去,没说话。
他低头继续拧螺丝。
拧了两圈,停了。
“我知道不在范围内。”
“但你跟他们说没用。他们不查你有没有问题。他们只管你开没开门。”
“开门就是有问题。关门就是没问题。”
“就这么简单。”
他说完,把螺丝刀往地上一丢。
叮当响了一声。
林度站起来。
他没再说什么。拿出手机,把那份检测报告拍了照。
然后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走了六条街,三十七家店铺。
有的老板在,有的老板不在。
在的,他就聊两句,看看证照。
不在的,他透过门缝或者玻璃窗往里看一眼,拍个照。
三十七家里——
有油烟净化器、且运行正常的餐饮店:九家。
有环评手续、设备达标的小型加工作坊:十二家。
属于免环评行业、根本不涉及任何污染排放的商铺:十一家。
剩下五家,确实存在不同程度的环保问题——两家没装油烟净化器,一家的噪声超标,两家的污水直排。
三十七家,只有五家有问题。
合格率百分之八十六。
但被封率——百分之一百。
林度把数据记在了笔记本上。
数字不会说谎。
说谎的是写那份通知的人。
晚上十一点。
他走完了最后一条街,准备往回走。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城市的东北角方向。
天际线上。
有光。
不是路灯的光。不是居民楼的光。
是那种大型工业设施才有的、密集的、成片的、昼夜不息的白色灯光。
还有——
他眯了一下眼。
烟。
灰白色的烟柱,从灯光的方向升起来,被风吹散,在夜空中拉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整座城市的小饭馆都被封了,因为蒸包子“冒烟”。
但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大规模地排放。
林度掏出手机,打开地图。
放大。
东北方向五公里处,标注着一个名字。
“东江恒达化工有限公司。”
他点进去看了一下企业信息。
注册资本一点二亿。
年纳税额四千六百万。
东江市第三大纳税企业。
林度盯着那团烟看了十几秒。
“只许州官放火——”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说完后半句。
不用说。
全东江的老百姓都替他说了。
回到宾馆。
林度没有洗澡。没有睡觉。
他坐在桌前,把今晚拍的所有照片——封条、通知、检测报告、营业执照、油烟净化器的铭牌——按照街道编号重新排列。
一家一家。
一张一张。
铺满了整张床。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东西。
标题:《关于东江市环保“一刀切”问题的现场核查报告》。
他写得很快。
因为每一个字,都是今晚的脚步丈量出来的。
不需要编。
凌晨两点四十。
报告写完了。
三千六百字。
附件十七张照片。
三十七家企业的达标情况逐一列明。
最后一段,他写了这么一句——
“以环保之名行懒政之实,以督查为由搞层层加码,选择性执法、运动式治理、误伤守法经营者——这不是环保,这是恐怖。”
他把文件存了盘。
没有发出去。
明天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