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市政府大楼是一栋九十年代的老建筑,外墙贴了深灰色的瓷砖,正门口立着两根圆柱子,柱子上刷了金漆,有几处已经起皮了。
门卫看到一辆挂着省牌的黑色公务车驶进来,犹豫了一下,抬了杆。
没查证件。
——大概以为是省环保督察组提前到了。
林度在行政楼前下车,径直上了三楼。
市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开着半扇。
门上的铜牌子写着:市长 陈卫国。
林度没有敲门。
他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
市长陈卫国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出头,方脸,头发梳得很齐,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
桌上摊着一份装订好的材料,封面印着六个大字——“蓝天保卫战专报”。
陈卫国正拿着红笔在材料上画道道。
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秘书模样的年轻人,端着茶杯。另一个穿环保局的制服,大概是来汇报工作的。
三个人同时抬头。
陈卫国的红笔停在半空。
“你是——”
“林度。省营商环境专项整治与督查办公室。”
林度报完名字,没等人让座,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了。
不是沙发上的客座。
是办公桌正对面的那把硬椅子。
和陈卫国面对面。中间只隔着一张桌子和那份“蓝天保卫战专报”。
陈卫国的红笔放下了。
他认识这个名字。
青阳退了三个亿罚款的那位。
青川把建筑业协会连根拔了的那位。
网上的外号叫“林一锤”的那位。
“林主任,你怎么来东江了?没接到通知啊。”陈卫国笑了笑,朝秘书使了个眼色。
秘书立刻站起来倒茶。
“不用。”林度摆手。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打开那张照片——
包子铺门口的封条。
地上的两个包子。
大妈坐在蒸笼旁边的身影。
他把手机正面朝上,放在了陈卫国桌上那份“蓝天保卫战专报”的正中间。
“陈市长,这张照片,你看看。”
陈卫国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
“你们城东二路的一家包子铺。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健康证齐全。没有任何环保违规记录。”
“今天上午被贴了封条。”
“原因是——蒸包子会冒蒸汽。”
陈卫国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穿环保局制服的人。
眼神的意思很明白——这事怎么搞的?
环保局的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度没给他们互相打眼色的时间。
“陈市长,我从城东高速出口进来,开了八公里到这儿。八公里路上,我数了一下——关门的店铺,二百三十多家。”
“其中有证照齐全的餐饮店、超市、理发店、干洗店、打印社。”
“打印社也关了——因为复印机运行时会产生臭氧,被归入'涉气排放场所'。”
“理发店也关了——因为烫发用的电热棒属于'高功率电器',存在'用电安全隐患'。”
“陈市长,烫个头发跟蓝天保卫战有什么关系?”
陈卫国咳了一声。
“林主任,话不能这么说。”
他把那份“蓝天保卫战专报”推到一边,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省环保督察后天就到。你也知道,这次督察的力度比以往都大。上一轮有两个市的书记被约谈了。”
“东江的环保基础本来就薄弱。工业园区的排污设施老化、部分小作坊确实存在超标排放。这些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我现在面临的现实是——后天督察组进场,如果被查到严重问题,我这个市长不好交代。”
“所以——”他双手一摊。
“短期内采取一些临时性的管控措施,虽然力度大了一点,但方向是对的。牺牲一周的生意,换来全市的环保达标——这是必要的代价。”
他顿了一下。
“牺牲小我,成就大我嘛。”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顺。
大概在各种会议上说过很多次了。
顺滑得像背台词。
林度盯着他看了三秒。
“牺牲小我?”
“谁的小我?”
陈卫国的笑容没变。
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陈市长,那个卖包子的大妈,凌晨三点起来发面,肉馅剁了两大盆。你的人八点钟过来贴封条,一百多块钱的食材全部报废。”
“这一百多块钱,是她的小我。”
“城东那群外卖小哥,上个月跑了三千单,这个月零单。月底房租一千五,交不起。”
“这一千五,是他们的小我。”
“你要牺牲的,是这些人的小我。”
林度把手机收起来。
“那你的大我是什么呢?”
陈卫国的食指停了。
“大我,是后天督察组来了不扣分。不扣分就不会被约谈。不被约谈,你的年度考核就是优秀。考核优秀,明年换届的时候你就有机会往上挪一挪。”
“陈市长,你说的牺牲小我成就大我——牺牲的是百姓的小我,成就的是你乌纱帽的大我。”
“对不对?”
陈卫国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涨红,不是发白,是一种五官不动但整个面部肌肉收紧了的状态。
被人当面戳穿最深处的算盘,任何人都不会好看。
“林主任。”他的声音降了半个调。
“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我的决策出发点,完全是为了东江市的大局。环保不达标,影响的是全市的招商引资——”
“招商引资?”
林度打断了他。
“你把整座城市的店全关了,外地来的客商连碗面都吃不上,你跟我谈招商引资?”
陈卫国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旁边的环保局干部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秘书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动不敢动。
“这是市委的决定。”陈卫国换了个说法。
“不是我个人拍脑袋。是经过市委常委会讨论通过的。”
“你虽然是省里派下来的督查,但也不能干涉地方施政。”
“这个权限,你没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来了一点。
姿态很标准——体制内干部在防御时的经典动作。搬出“集体决策”和“权限”两面盾牌,把对方的火力挡在门外。
林度没有被挡住。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打印好的。
A4纸。
一共三页。
他翻到第二页,指着中间一段。
“2018年5月,生态环境部发布《禁止环保'一刀切'工作意见》。”
“原文——”
“'对于具有合法手续且符合环保要求的企业,不得采取集中停产整治措施。'”
“'对于具有合法手续但没有达到环保要求的企业,应当针对问题提出整改要求,给予合理整改期限。'”
“'在整改期限内达标的,不得限制或停止其正常生产经营活动。'”
他翻到第三页。
“2019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发布《关于解决形式主义突出问题为基层减负的通知》。”
“明确提出——'坚决纠正机械式做法,不搞不分青红皂白的”一刀切“。'”
“2023年,《国务院关于进一步优化营商环境的意见》再次重申——'严禁在环保督察、安全检查等专项行动中采取一律关停等简单粗暴做法。'”
林度把文件推到陈卫国面前。
“三份文件。中央的。国务院的。部委的。从2018年到2023年,同一件事说了三遍。”
“你是市长,这些文件你看过。”
“看过之后照样干——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不是不懂规矩。”
“你是不把规矩当回事。”
陈卫国的嘴唇抿了一条线。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份文件。
“林主任,你讲法规我认。但我也给你讲一个现实——去年下半年,隔壁清河市因为环保数据不达标,书记被约谈、市长被通报、分管副市长直接免了。”
“我不想当第二个清河。”
“所以你宁愿当第一个饿死老百姓的?”
陈卫国的拳头在桌面下攥了一下。
“林主任,你说话太过分了。饿死?有那么严重吗?不就是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
林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了整治办传来的一组数据。
“东江市在册个体工商户,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户。其中餐饮类一万一千四百户。”
“按每户平均日营业额一千五百元计算,全面停业一天的直接经济损失——一千七百一十万。”
“一个星期——一亿两千万。”
他把手机正面怼到陈卫国面前。
“这还没算上游供应链的损失。食材供应商、物流、外卖平台骑手、清洁用品批发商——至少再乘一个二。”
“两个多亿。”
“陈市长,为了你后天的考核成绩,你让东江市的老百姓掏两个多亿。”
“这笔账,你跟常委们算过吗?”
陈卫国不说话了。
他的右手食指又在桌面下敲了起来。
频率比刚才快了一倍。
林度站起来。
“陈市长,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今天下午六点之前,撤销所有不合法的停业通知,恢复证照齐全的经营场所的正常营业。对确实存在环保问题的企业,逐户排查,建台账,给整改期。”
“第二——”
林度把那份文件留在了桌上。
“你不撤,我来撤。但那时候陪着通知一起被撤的,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他没有解释“别的东西”是什么。
不需要解释。
陈卫国听得懂。
林度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对了,陈市长。你那份'蓝天保卫战专报'我扫了一眼。”
“第十三页,第四段,你们引用的PM2.5月均数据——38微克每立方米。”
“国家环境监测总站上个月公布的东江市同期数据——51微克。”
“差了13个微克。”
“这个数,是怎么来的?”
“我建议你想清楚这个问题。”
“在督察组之前。”
他走了出去。
走廊上很安静。
办公室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大概是拳头砸在了桌面上。
紧接着是陈卫国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道门还是漏了出来。
“去查!第十三页那个数到底谁报上来的!马上查!”
林度没有停步。
他下了楼,站在政府大楼门口的台阶上。
冬天的下午,太阳已经偏西了。
市政广场上空荡荡的。
连广场边上卖烤红薯的推车都不见了。
大概也被当成“涉烟场所”封了。
林度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翻到“东江”那一页。
他在标题下面,写了一行字。
“PM2.5数据存疑。差值13微克。核查。”
然后加了第二行。
“数据造假比一刀切更严重。前者是懒。后者是骗。”
他合上笔记本。
手机响了。
省整治办。
“林主任,您发的那张包子铺照片,我们刚才报给了办公厅。”
“嗯。”
“办公厅回了四个字。”
“什么?”
“'尽快处理。'”
林度挂了电话。
四个字。
但从省委办公厅嘴里吐出来的这四个字,到了东江市,就是一道十二级台风。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
看了一眼市政府大楼灰扑扑的外墙。
柱子上的金漆在夕阳下反着光,掉皮的地方格外刺眼。
“好。”
他自言自语。
“既然你讲大局——那我就去看看,你的大局里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