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市区的第一印象——安静。
不是那种周末下午的安静。
是手术室的安静。
林度的车从城东高速出口下来，沿着主干道往市中心方向开。
三公里的路，两侧的店铺十有八九拉着卷帘门。
没拉卷帘门的，门上也贴了一张白色的纸条。
纸条上的内容大同小异。
“因环保整顿需要，本店暂停营业。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落款：XX街道综合执法办公室。
有的纸条贴得很整齐，四个角都用透明胶带粘好了。
有的纸条贴得歪歪扭扭，大概是执法人员赶时间，随手往门上一拍。
林度让司机放慢速度。
他摇下车窗，一条街一条街地看过去。
一家兰州拉面馆。关了。
一家黄焖鸡。关了。
一家沙县小吃。关了。
一家“东江老卤面”。门口的招牌灯还亮着，但门锁着，窗户上糊着封条。
封条的纸质很差，风一吹，边角翘起来，露出下面玻璃上贴的营业执照。
营业执照旁边还贴着一张健康证和一张食品经营许可证。
证照齐全。
但关了。
为什么？
因为煮面条会冒蒸汽。
蒸汽算不算“冒烟”？
在那份通知的语境里——算。
林度继续往前开。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看到路边蹲了一排人。
七八个。
统一的蓝色骑手服，头盔挂在电动车把上。
外卖小哥。
没有人在看手机等单。
因为没有单。
店都关了，谁下单？
其中一个小哥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发呆。
旁边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四十来岁，蹲在地上抽烟。烟蒂丢了一地。
林度让司机靠边停了。
他下车，走到那群外卖小哥旁边。
“哥们儿，附近有吃饭的地方吗？”
抽烟的那个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你外地来的吧？”
“嗯。”
“没有。”
“整条街都没有？”
“不光这条街。你往南走三条街，往北走到火车站，全关了。”
“那你们怎么吃饭？”
外卖小哥吐了口烟。
“泡面。”
他指了指身后电动车踏板上放的一箱康师傅。
“昨天晚上听说要封店，我赶紧跑到超市囤了两箱。还好去得早——今天上午超市也关了。”
“超市也关了？”
“卖熟食的区域有油烟，不让开。后来干脆整个超市都不让开了。说什么消防通道问题。”
林度没接话。
旁边那个埋头的年轻小哥抬起了脸。
二十出头。脸上有痘印。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困的还是别的。
“大哥，你是记者吗？”
“不是。”
“那你是哪个部门的？”
“路过的。”
年轻小哥的嘴撇了一下。
“路过就赶紧走吧。这破城市待不了人。”
他把头重新埋回去。
闷闷地说了一句。
“店全封了，我上个月跑了三千单，这个月到现在零单。房租一千五，月底就到期了。”
没人接他的话。
七八个人蹲在路边，谁也不看谁。
林度站了几秒，转身上车。
“往前开。找个有人的地方。”
车子又开了两条街。
终于看到了一点人气。
一家包子铺的门口，围了十来个人。
不是在排队买包子。
是在围观。
包子铺的卷帘门半开着，门口站了两个穿制服的城管。
铺子里面，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坐在蒸笼旁边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捂着脸。
蒸笼里的包子还热着，但没人买，也不让卖。
白色的蒸汽从笼屉的缝隙里往外冒，在冬天的冷空气里散得很慢。
大妈把手从脸上放下来。
眼睛红肿。
她指着蒸笼里那一屉包子，声音又尖又涩。
“我凌晨三点起来发的面！”
“馅剁了两大盆！”
“肉是昨天买的！现在不让卖——你说这些东西怎么办？！”
“一百多块钱的肉！三十斤面粉！全糟蹋了！你们赔吗？！”
两个城管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搓了搓手，小声说了句：“大姐，不是我们要封的。上面的命令——”
“上面上面！哪个上面？！你让上面来跟我说！”
大妈一拍蒸笼，盖子歪了，包子滚出来两个，掉在地上。
白白胖胖的包子滚到了城管的鞋尖前面。
城管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包子，把脸扭到了一边。
林度走过去。
不是走向大妈。
是走向那两个城管。
“谁下的命令？”
城管看了他一眼。
“你是？”
林度没亮证件。
“我问谁下的命令。”
年纪大的那个城管叹了口气。
“街道办。街道办说是区里统一部署。区里说是市里统一部署。具体谁？我们也不知道。”
“你们执法有没有下达书面的停业通知？”
“……贴了封条。”
“我问的是书面通知。盖章的、注明法律依据的、告知行政相对人申辩权利的那种。有没有？”
城管沉默了。
他没有。
他手里只有一卷封条和一把透明胶带。
没有文书。
没有法律依据。
没有告知书。
连个盖章的复印件都没有。
就一卷封条。
贴上去，就算执法了。
林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那两个包子——白白的、圆圆的、躺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把镜头往上抬了一点，把封条和城管的背影也拍了进去。
他把照片发给了省整治办。
配了一行字。
“东江市区某包子铺。证照齐全。无任何环保违法记录。因'冒蒸汽'被封。一百多块钱的肉馅全部报废。封条上无法律依据，无告知程序，无执法文书编号。”
“这是懒政的极致。”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
大妈还坐在蒸笼旁边。
她没有再哭。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弯腰把地上那两个包子捡了起来。
拍了拍灰。
看了看。
然后一个塞进了嘴里。
边嚼边掉眼泪。
林度看了她三秒。
转身上车。
“去市政府。”
司机启动了车。
林度没有靠在座椅上。
他坐得很直。
“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你们的环保搞给谁看？”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声。
但它已经被装进了枪膛里。
上了保险。
等着到地方——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