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了青川收费站，刚并入主路。
林度的手机响了。
整治办的号码。
“林主任，有个急件。”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紧。
“东江市出事了。”
“什么事？”
“为了应付省环保督察，东江市发了一个紧急通知——全市范围内，所有中小型工业企业、餐饮门店、建材商铺，停业整顿一周。”
林度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
“所有？”
“所有。通知是昨天下午发的。今天早上六点开始执行。城管、环保、市场监管三个部门联合行动，挨家挨户贴封条。”
“谁签的字？”
“市政府办公室。盖的是市政府公章。”
林度沉默了两秒。
“投诉多吗？”
“12345今天上午的接线量是平时的十一倍。从六点到现在，三百多个电话。有骂人的，有哭的，有说要去省里上访的。”
“省环保督察什么时候到东江？”
“后天。”
后天。
也就是说，东江市为了后天的检查，提前两天把整座城市的烟火气掐灭了。
不是整改。
是关门。
不是治污。
是藏污。
把工厂关了，排放数据就好看了。
把饭店封了，油烟投诉就没了。
把所有会冒烟的东西统统灭掉，空气质量自然就“达标”了。
至于老百姓吃不吃得上饭——那不在考核指标里。
林度挂了电话。
他看了一眼车载导航。
青川到省城，还有两个半小时。
青川到东江——一个半小时。
“改道。”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不回省城了？”
“去东江。”
司机没多问，打了转向灯，从下一个出口驶离了主路。
林度靠在座椅上，翻开了黑色的硬壳笔记本。
他找到一页空白纸，写下了两个字。
“东江。”
下面，他加了一行。
“平时不作为，急时乱作为。”
这八个字不是他的原创。
是生态环境部《禁止环保“一刀切”工作意见》里的原话。
2018年发的文件。
六年了。
六年里这份文件被层层转发、逐级传达、人人学习。
学完之后，该一刀切的照样切。
只不过每次切的时候，多加了一句——“本次行动系依法依规开展的专项整治，不属于'一刀切'。”
换个说法，就不算了。
掩耳盗铃的艺术，被中国的基层官僚发挥到了极致。
林度合上笔记本。
手机又亮了。
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还是整治办。
附了一张图片。
图片是东江市政府办公室下发的那份通知。
红头。
标题：《关于在省级环保督察期间开展全市生产经营场所环保专项整顿的紧急通知》。
“紧急”两个字加了粗。
林度把通知放大，逐字看了一遍。
“各区（县）人民政府，市直各有关部门：”
“为确保省级环保督察工作顺利开展，经市政府研究决定，自即日起至本月XX日，全市范围内暂停以下场所的生产经营活动——”
“一、未取得环保竣工验收合格证的工业企业。”
“二、未安装油烟净化设备或设备运行不正常的餐饮服务单位。”
“三、涉及粉尘排放的建材加工、石材切割等生产经营场所。”
看上去，每一条都写了“条件”。
不是无差别关停。
是“有选择地”关停。
但林度注意到了最后一段。
一段不起眼的话。
“各区（县）政府和街道办事处要切实履行属地责任，确保辖区内不出现冒烟、冒尘、异味等影响环境质量的现象。如因监管不力导致督察期间被通报，相关责任人将被严肃追责。”
“不出现冒烟。”
四个字。
饭店炒菜冒不冒烟？
包子铺蒸馒头冒不冒烟？
大排档的烤炉冒不冒烟？
当然冒。
所以——关。
全部关。
只要关了，就不冒烟了。
只要不冒烟，就不会被通报。
只要不被通报，乌纱帽就保住了。
至于那些面已经发好了、馅已经剁好了、食材已经进了冰柜的小老板们——
对不起。
你们的损失，不在考核指标里。
林度把手机扣在腿上。
车窗外的风景从丘陵变成了平原。
远处出现了一片工业区的轮廓。
烟囱很多。
但没有一根在冒烟。
下午三点。
东江市的界碑出现在公路右侧。
“东江市欢迎您。”
——人来了。
但欢迎不欢迎，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