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的事收了尾。
林度没有马上走。
他在宾馆又待了一个晚上。
不是为了休息。
他在写东西。
宾馆房间的小方桌上,摊开了三样东西。
一台笔记本电脑。
一沓从省整治办传过来的全省社会团体登记名录。
还有那本黑色的硬壳笔记本,翻到了一页空白页。
名录很厚。
江南省目前登记在册的各类行业协会、商会、学会、联合会、研究会——一共四千三百二十七个。
四千三百二十七。
林度扫了一遍目录。
建筑业协会。
环保产业协会。
消防安全技术协会。
特种设备检验协会。
工程造价咨询协会。
安全生产技术服务协会。
物业管理行业协会。
道路运输协会。
……
每一个名字看上去都正正经经,像那种你在政府大楼走廊里经常看到的铜牌子。
但铜牌子后面站的是什么?
林度打了个比方——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是他上周在青川走访企业时,一个做幕墙的赵老板跟他说的。
“林主任,你知道水蛭吧?就是蚂蟥。它叮在你身上的时候,你都感觉不到疼。因为它的唾液里有麻醉成分。等你发现的时候,它已经吸饱了,圆滚滚的,比进来的时候大了三倍。”
“这些协会就是蚂蟥。”
“它们叮在我们身上的时候,还管自己叫'服务'。”
林度当时没接话。
但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四千三百二十七个协会。
不可能每一个都是“蚂蟥”。
有些行业协会确实在做正经事——制定行业标准、组织技术交流、代表企业利益跟政府对话。
但有多少是挂羊头卖狗肉的?
林度不知道精确数字。
但他有一个粗糙的筛选方法。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了省民政厅的社团年审数据库。
数据库里有每一个社团的基本信息:名称、成立时间、业务主管单位、法定代表人、上一年度财务报表。
他先做了第一层筛选。
条件一:法定代表人或主要负责人为原业务主管单位退休干部。
结果:七百九十一个。
将近五分之一。
条件二:在条件一的基础上,注册地址与业务主管单位在同一栋楼内。
结果:三百四十四个。
条件三:在条件二的基础上,上一年度收入中“会费及服务费”占比超过百分之八十。
结果:一百六十七个。
一百六十七个。
这些协会有三个共同特点:领导是退休老干部、办公室在政府楼里、收入几乎全靠向企业收费。
不用查账。
光凭这三条,就已经能闻到味道了。
林度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167——看了几秒。
他关掉数据库。
打开了一个新的Word文档。
标题:
《关于全面清理规范涉企收费和行业协会的建议》
他开始打字。
打得很快。
没有任何犹豫。
因为这份建议书的每一条,都是他在青阳和青川这半个月里,用脚量出来、用眼睛看出来、用耳朵听出来的。
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想的。
是踩着工地上的水泥碎渣,蹲在五金店的仓库里,坐在快捷酒店的折叠椅上——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
建议书正文,六条。
“一、行政机关在职工作人员不得在行业协会商会兼任职务或领取报酬。退休人员在行业协会商会兼职的,须经原单位党组(党委)审批,且不得领取超过当地平均工资水平的薪酬。”
“二、行业协会商会不得利用行政委托或授权事项强制企业入会、强制收取会费、强制购买服务。”
“三、行政审批、年检、备案等行政事项,不得以企业是否加入行业协会商会、是否缴纳会费为前提条件。”
“四、行业协会商会的注册地址不得设在业务主管单位办公场所内,不得与行政机关共用办公设施。”
“五、省级以上行业协会商会每三年接受一次独立第三方财务审计,审计结果向社会公开。”
“六、建立涉企收费投诉举报平台,设立省级营商环境监督热线,对举报属实的给予奖励。”
六条。
每一条都不长。
但每一条都切在了要害上。
第一条,砍人。
退休干部不能再靠“余威”吃饭了。
第二条,断手。
不能再强买强卖了。
第三条,拆桥。
行政审批和协会之间那条暗道,彻底封死。
第四条,搬家。
你要办协会可以,但别赖在政府楼里借光。
第五条,晒账。
钱怎么来的,怎么花的,公开透明。
第六条,亮刀。
有人投诉,立刻查。查实了,奖。
林度打完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他把文档存了盘。
然后在黑色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备注。
“建议书完成。明日报省整治办,同步抄送省委办公厅。”
他合上了电脑。
去洗手间冲了把脸。
回来的时候,看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未读消息。
号码陌生。
内容只有一句话。
“林度,你把太多人的财路断了。小心点。”
没有署名。
林度看了三秒。
把消息截了个图,存进了一个专门的文件夹里。
这个文件夹的名字叫“杂音”。
里面已经存了十七条类似的消息。
有的比这条客气。
有的比这条难听得多。
最恶毒的一条,是半个月前收到的。
那条消息只有两个字——“等着。”
林度一条都没回复过。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关灯。
躺下。
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在黑暗中分辨不清形状。
他盯着那道水渍。
脑子里想的不是那条威胁短信。
想的是明天那份建议书递上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会有人拍桌子。
会有退休的老领导打电话到省委去告状。
会有人说他“不懂规矩”、“做事太绝”、“把前辈们的脸往哪搁”。
会有人骂他“官场公敌”。
这些他都想到了。
不用想,都猜得到。
因为他这份建议书,一旦落地,全省至少几百个退休老干部的“第二职业”就没了。
每个月少则几千,多则几十万的“补贴”——没了。
这些人在职的时候呼风唤雨,退了之后靠协会继续吸血。
这是他们最后一口奶。
林度要把这口奶断了。
他们会恨他恨到骨头里。
他知道。
但他同样知道另一件事。
那些被蚂蟥叮了七年、十年、十五年的企业老板们——那些交了几十万会费却连个数据库都查不到的人——那些被停工整改四十天赔了八万块却申诉无门的人——那些六十多岁还在工地搬砖、签完举报书之后说“原来不当孙子也能活”的人——
他们需要有人干这件事。
不是需要英雄。
不是需要圣人。
就是需要一个愿意得罪人的人。
一个不怕被骂的人。
一个断了别人的财路,还能睡着觉的人。
林度翻了个身。
三天后。
建议书经省整治办正式上报省委办公厅。
省委办公厅的批示下来得比林度预期的快——只用了四天。
批示是省委书记亲笔写的。
不长。
就一句话。
“此建议切中时弊,所提六条措施务实可行。请省委办公厅会同省民政厅、省市场监管局、省纪委监委研究落实,三个月内拿出实施方案。”
签名。
日期。
批完了。
林度拿到批示件的复印件时,正站在宾馆楼下的停车场上,准备上车回省城。
他看了一遍那句话。
“切中时弊。”
四个字。
老书记用词很克制。
但在体制内的语境里,这四个字的分量,相当于“我同意,而且你放手干”。
林度把复印件折好,放进了公文包的内袋。
上了车。
车驶出青川市区的时候,经过了住建局门口。
副楼三层的外墙上,那块牌子被摘掉之后留下的白色矩形印记,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像一张被揭掉了创可贴的伤口。
创可贴揭了。
但疤还在。
要等风吹日晒,慢慢让它和周围的墙面变成一个颜色。
这需要时间。
手机响了。
王处长。
“林大炮,你那个建议书,我看到了。”
“嗯。”
“你知道你得罪了多少人吗?”
“不知道。”
“光我们厅里退休返聘到各种协会的老处长,就有六个。这六位的电话今天上午把我手机打得发烫。有一个差点没从话筒里冲出来咬我。”
“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们以为建议书是我写的!”
“……”
“你下次写这种东西能不能先通知我一声?我好提前把手机关了。”
林度难得地笑了一声。
“王处。”
“嗯?”
“手机别关。万一有正经事找你呢。”
“你找我的事什么时候正经过?哪次不是让我加班?”
“这次也是。”
“……你说。”
“帮我统计一下,全省各级财政供养的行业协会商会,一年的财政拨款和补贴总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要干嘛?”
“算账。”
“算什么账?”
“算算这些蚂蟥一年从纳税人身上吸了多少血。”
王处长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介于叹气和干笑之间的声音。
“林度啊林度。”
“你说。”
“你是不是非得把这省里的退休老干部全得罪完才甘心?”
林度把手机换了只手。
“王处,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什么人?官场公敌。”
“公敌就公敌吧。”
他看了一眼车窗外掠过的田野和远山。
春耕的季节过了,田里的稻茬还没翻。
“只要不是人民公敌就行。”
电话挂了。
车子汇入了高速公路的车流。
林度翻开那本黑色的硬壳笔记本。
“青川”的最后一页。
他拿出红墨水钢笔,在所有记录的最下方,画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对勾。
然后翻到下一页。
空白的。
干干净净。
不会空太久。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上衣口袋。
闭上了眼。
车窗外的风声很大。
高速公路上的货车一辆接一辆从旁边轰隆隆驶过。
有一辆路过的时候,按了一下喇叭。
“嘟——”
短促的一声。
不知道是冲谁按的。
也许谁都不是冲着。
就是跑在路上,高兴了,按一下。
林度没睁眼。
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次比上次明显一点。
算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