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的问题,比人的问题更难处理。
杨兴国的网络被拆掉了。
协会的登记被撤销了。
在职干部被处分了。
但钱呢?
那些被企业交出去的会费、书费、培训费、审价费——六千万——被冻结在五个不同的银行账户里。
按照常规做法,这些钱属于“涉案违法所得”,应当依法没收,上缴国库。
国库。
两个字,听着很正义。
但林度琢磨了一晚上这两个字。
国库收了这六千万,然后呢?
进了国库的钱,变成一行数字,沉进那个庞大的财政蓄水池里。
拨到教育上?拨到医疗上?拨到修路上?
都有可能。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些交了钱的企业老板,一分都拿不回来。
他们被人拿刀子割了七年的肉。
现在刀子被缴了,肉呢?
肉被国库吃了。
这算什么正义?
林度坐在宾馆的桌子前,面前摊着《财政违法行为处罚处分条例》和《行政处罚法》。
翻了半天。
找到了一条缝。
《行政处罚法》第七十四条:“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利用行政处罚权为单位或者个人谋取利益的,由上级行政机关或者有关机关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依法给予处分。违法行为所获取的财物,依法予以退还。”
退还。
法律上有路。
但路很窄。
因为这条路上,至少卡着三个关卡。
第一关,财政厅。
涉案资金走退赔程序,需要省财政厅出具同意函。
第二关,审计。
退赔金额需要逐笔核对,确认哪些是合法收入、哪些是违法所得。六千万的账,至少需要一个月。
第三关,纪委。
部分资金可能涉及刑事犯罪所得,退赔程序不能影响后续的司法追缴。
三关都得过。
一关卡住,钱就出不来。
林度第二天上午七点就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省财政厅。
接电话的是预算处。
“林主任啊,这个事情比较复杂,涉及到非税收入的科目归集问题,我们得研究研究——”
“多长时间?”
“这个……至少得走一轮部门会签——”
“王处长在吗?”
对面愣了一拍。
“在。”
“让他接电话。”
三十秒后,一个带笑的声音响起来。
“林大炮,又来催命了?”
“王处,我需要财政厅出一份涉案资金退赔的同意函。”
“多大金额?”
“六千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你见我跟谁开过玩笑?”
又是两秒沉默。
“法律依据呢?”
“行政处罚法第七十四条。违法所获财物,依法退还。”
“……你等我两天。”
“一天。”
“林度!”王处长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你是催命的还是投胎的?一天?我们处里十二个人,你让我们连夜加班?”
“不用十二个人。你一个人就够。”
“……你这人,真的是。”
电话挂了。
下午,林度去了一趟省纪委。
纪委那边的态度很明确——涉及杨兴国、肖大明个人贪污侵占的部分,属于刑事追缴范围,不能退。
但企业缴纳的“会费”“书费”“培训费”等名目下的资金,经审计确认属于协会违规收取的部分,可以退。
两边的线划清楚了。
六千万里,扣除刑事追缴的一千一百万和其他待定部分,可退赔的金额——四千七百万。
审计的工作,老审计师带着团队连轴干了五天。
逐笔核对。
每一家企业交了多少,交的什么名目,对应的发票编号和银行流水——全部匹配。
五天后,一份厚达四十六页的《涉案资金退赔清单》出炉。
清单上一共二百三十一家企业。
退赔金额从最少的八千块,到最多的一百七十六万不等。
林度拿到清单的那天晚上,把每一页都过了一遍。
二百三十一个名字。
二百三十一家公司。
每一行数字的背面,都是一个老板皱着眉头、咬着牙、把钱打过去时的那副表情。
他翻到第一百零七行。
钟国栋。退赔金额:四十一万三千元。
就是那个在五金批发店仓库里、趴在图纸上量尺寸的黑瘦男人。
第一个站出来给林度提供证据的人。
林度把清单合上。
退款大会。
地点选在了青川市会展中心的一个中型会议厅。
不是什么豪华的场所。
会议厅的地毯有点旧了,椅子是那种折叠的铁架椅,坐上去会咯吱响。
但够用了。
通知是提前两天发的。
以省整治办的名义,逐一电话通知了二百三十一家企业的负责人。
有的企业在外地,老板赶不回来,委托了员工代领。
有的企业已经倒闭了。老板的电话打了三遍才接通。
其中一个做防水的——就是那个被停工整改四十天、赔了八万违约金的刘老板——接到电话的时候,在工地上。
他听完之后,蹲在脚手架下面,沉默了很久。
工友以为他中暑了,过来拍他。
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没事。”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和别的什么东西。
“有笔钱要退给我。”
退款大会当天。
上午九点。
二百三十一家企业,到场一百八十九个负责人或代理人。
会议厅里坐得满满当当。
和上次在快捷酒店的五十三个人不同——这次的人里,有穿工装的,有穿西装的,有穿衬衫的,还有一个穿着沾了水泥的劳保鞋,大概从工地直接赶过来的。
鞋底的泥在会议厅的旧地毯上留了一串脚印。
没有人在意。
前台的桌子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连着一台打印机。
每办完一笔退款,打印机就会吐出一张《退赔确认单》。
三联的。
一联企业留存,一联整治办留存,一联报省财政厅备案。
流程很简单。
核对身份。确认金额。签字。银行转账。
没有领导讲话。
没有什么“仪式”。
就是退钱。
第一个办完手续的,是一家做消防工程的公司。
退赔金额:二十三万四千。
老板签完字,从桌前站起来,攥着那张确认单,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坐下之后,他把确认单举到眼前看了又看。
像是怕上面的数字会消失。
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快。
打印机“嗒嗒嗒”地不停吐纸。
到第十七个的时候,出了一个小插曲。
一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走到前台,核对完金额之后,没有签字。
他抬头看了看坐在角落里的林度。
“林主任。”
林度正靠在墙边翻手机上的什么文件,闻声抬头。
“三十八万七。”胖男人指着确认单上的数字。
“对。”
“不对。”
林度放下手机,走了过来。
“哪里不对?”
“少了。”胖男人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2022年被协会以'安全隐患整改'的名义停了四十天的工。那四十天,我的甲方罚了我八万块违约金。这个损失,算不算?”
旁边的审计人员刚要开口解释“退赔范围仅限于协会直接收取的违规费用”——
林度先说话了。
“算。”
审计人员回头看他。
林度拿过确认单,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
“另:因协会违规执法行为导致的间接经济损失八万元,由清算组另行核算追偿。”
他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八万不是今天退给你的——今天先退三十八万七。剩下的八万,等清算组核算完毕后,从没收的非法所得里单独拨付。”
胖男人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然后他签了名。
签完之后,他说了一句话。
“林主任,这个世道还是有讲理的地方。”
他说完就走了。
这个小插曲,像一颗石子丢进了会议厅里的水面。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问:“间接损失也能算?”
有人说:“谁知道呢,先把眼前的拿到手再说。”
有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那份退赔通知单攥得更紧了一些。
退款一直进行到下午一点半。
中间没有休息。
林度没有上台讲过一句话。
他从头到尾都待在会议厅的角落里。
有时候翻翻手机。
有时候看着那些排队签字的老板。
有时候什么都不看,就盯着地毯上那串水泥脚印发呆。
到最后一个人办完手续的时候,会议厅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
但钟国栋还在。
他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捏着那张退赔确认单。
四十一万三千。
他在五金店的仓库里跟林度说过——一年利润三十万出头,被协会刮了十七万六。
现在,三年的钱,全回来了。
他没有走过去跟林度说什么。
他只是站起来,朝林度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度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隔着七八排空椅子,点了一下头。
然后钟国栋转身出了门。
会议厅空了。
打印机旁边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林度走到那台打印机前面,看了一眼计数器。
今天一共打印了一百八十九份退赔确认单。
退赔总金额:三千四百二十万。
剩下的一千二百八十万,属于外地企业和已经联系不上的企业,后续通过线上系统逐步处理。
林度把打印机的纸盒关上。
盒子里还剩半叠A4纸,被打印头的油墨蹭脏了边缘。
他看着那叠纸。
什么也没说。
直到旁边的审计人员问他:“林主任,今天的退款记录要不要做个总结?”
林度摇头。
“不用总结。”
他拿起公文包,往外走。
走到会议厅门口的时候,他看到门外的走廊地面上,那串水泥脚印还在。
从入口一直延伸到会议厅门口。
来的时候是满的。
回去的时候也是满的。
但脚印的方向不同。
来的时候,沉甸甸的,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回去的时候——脚印浅了不少。
轻了。
他推开了会展中心的大门。
外面阳光很亮。
停车场上,几个刚办完手续的老板正站在车旁聊天。
有人在笑。
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里带着那种压了很久终于能喘口气的松快。
林度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没有人认出他。
他穿的还是那件白衬衫,没有任何标识,没有任何“领导”的架子。
走到车门旁,他拉开门坐进去。
司机问:“回宾馆?”
“回。”
车子发动了。
林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今天最后一个画面——
那个从工地赶来的老板,穿着沾满水泥的劳保鞋,从会议厅里走出去的背影。
脊背比进来的时候直了一截。
林度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
不算笑。
但比笑还多一点什么。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没说出声。
“把不该拿的拿回来,把该给的给回去。”
“这就是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