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民政厅的红头文件,三天后到了。
《行政处罚决定书》。
编号:苏民罚〔2024〕第037号。
林度站在住建局一楼的临时办公室里,把这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不多。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
“经查,青川市建筑业协会存在以下违法违规行为——”
“一、违反《社会团体登记管理条例》第二十七条,未按规定接受监督检查,财务管理混乱。”
“二、违反第二十九条,超出章程规定的宗旨和业务范围进行活动。”
“三、以欺骗手段取得社会团体登记证书。”
“四、从事营利性经营活动。”
“五、侵占、私分社会团体资产。”
五条。
条条致命。
文件最后一段:
“依据《社会团体登记管理条例》第三十三条第(一)(二)(三)项,决定撤销青川市建筑业协会社会团体登记,没收全部非法所得。”
撤销登记。
四个字。
翻译成人话——这个协会,死了。
营业执照、公章、银行账户、组织机构代码——全部注销。
从法律意义上,它不再存在。
林度把文件放进公文包里。
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
“走。”
他出了门。
住建局副楼门口已经停了三辆车。
省民政厅的执法车,省整治办的公务车,还有一辆——青川市城管局的工程车。
工程车的斗里放着一把铝合金折叠梯。
摘牌子用的。
林度上了三楼。
协会大门敞着。
里面已经空了大半。
桌椅还在,但文件柜全打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前台那块黑胡桃木的背景墙上,“服务行业,共创未来”八个镏金大字还在。
旁边的领导班子合影也在。
杨兴国站在C位的那张。
林度走过去,把那张合影从墙上取下来。
框子挺沉,实木的。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相框背板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2019年协会成立一周年纪念。”
一周年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这台吸血机器正式投入运转?
他把相框扣在了前台桌上。
省民政厅的执法人员开始走程序。
宣读处罚决定书。
送达当事人签收。
现场拍照存档。
杨兴国没有来。
他目前被市纪委监委留置。
处罚决定书由协会的一名留守工作人员签收。
就是那个涂酒红色指甲油的前台小姑娘。
她签名的时候手一直在发抖。
笔画歪歪扭扭的。
签完之后,她小声问了一句:“那……我的工资还发吗?”
省民政厅的干部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林度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最后两个月的工资,可以向清算组申报债权。”
小姑娘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她大概不知道“清算组”和“债权”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这份工作没了。
林度没有多做解释。
他转身走到了楼下。
副楼的正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子。
“青川市建筑业协会”。
铜字。
镶在一块红木底板上。
底板打了蜡,擦得锃亮。
比住建局的门牌气派三倍不止。
城管局的工人扛着铝合金梯子过来了。
梯子架在门口。
一个穿着橙色工装的小伙子爬上去,拿着电动螺丝刀,开始拆膨胀螺栓。
“嗡——嗡——”
螺丝刀的声音在副楼的外墙上回荡。
第一颗螺栓松了。
第二颗。
第三颗。
第四颗。
红木底板晃了两下。
工人伸手扶住它,慢慢地往下递。
下面两个人接着。
牌子落地的一瞬间,墙上露出了四个深色的螺栓孔洞和一块明显颜色不同的矩形印记。
那块墙面被牌子遮了七年,没有经历日晒雨淋。
比周围的墙白了一大截。
像一块疤。
林度站在三米开外,看着那块红木底板被放在了地上。
“青川市建筑业协会”七个铜字朝着天空。
阳光照在上面,反着光。
副楼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
不多。二十来个。
但林度认出了其中好几张脸。
钟国栋。
赵老板。
那个签名时写字写得很慢的六十多岁的蓝布工装老头。
还有那天在快捷酒店会议室里坐在第一排、掏出一塑料袋收据的做市政管网的瘦高男人。
他们站在马路对面,没有过来。
就是看着。
牌子被搬上了城管局的工程车。
车斗里,红木底板和铜字倒扣着,跟一堆拆下来的破烂招牌混在一起。
谁能分得清哪个是“建筑业协会”,哪个是路边拆违拆下来的“麻辣烫”。
掌声是从钟国栋那个方向开始的。
不热烈。
稀稀拉拉的,一两个人先拍了几下。
然后三四个。
然后十几个。
声音不大。
但在住建局这条平时冷冷清清的街上,已经足够扎耳朵了。
住建局主楼三楼的窗帘被人拨开了一条缝。
有人在偷看。
林度没有朝那个方向看。
他站在副楼门口,面对着那二十来个围观的企业老板。
“从今天起——”
他的声音不高。
不需要高。
这条街很安静。
“建筑业协会的一切收费,全部作废。”
“以后的行业年检、资质审核,和任何协会的会员身份无关。”
“谁敢再搞捆绑——年检和会费捆绑、审批和培训捆绑、备案和审价捆绑——”
他顿了一拍。
“直接打我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回头让人公示。”
马路对面,那个蓝布工装老头把双手举过头顶,用力拍了几下。
他拍得很响。
比年轻人还响。
手掌都拍红了。
下午。
两份处分决定,由省纪委监委正式下达。
第一份。
“高德胜,中共党员,青川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局长。在担任局长期间,对分管领域社团组织监管严重失职,对其亲属利用协会平台违规取酬的问题长期失察。依据《中国纪律处分条例》第一百三十一条,给予记大过处分。”
记大过。
不重不轻。
但对于一个五十出头、还想再往上挪一挪的局长来说,这三个字基本宣告了他仕途的死刑。
接下来三到五年内,不会有任何提拔和重用的机会。
而三到五年后,他该退休了。
第二份。
“肖大明,青川市建筑业协会副会长。在协会任职期间,不具备相关专业资质,不承担实际工作职责,长期领取高额薪酬,涉嫌职务侵占。”
“依法追缴其任职期间全部违规所得,共计四百八十万元。相关犯罪线索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四百八十万。
三年零七个月。
平均每个月十一万。
不干活。不上班。不出汗。
坐在那个白墙铝窗的办公室里喝喝茶,逢年过节收收“评奖费”。
比绝大多数996的打工人一辈子挣得都多。
这种日子,结束了。
肖大明被追缴的消息传开后,青川本地的一个论坛上,有人发了一个帖子。
标题只有四个字——“舒坦了吗?”
底下的回复刷了三百多条。
几乎每一条都是同一个字——“舒坦。”
傍晚。
林度回到了住建局副楼三楼。
协会的办公区已经被清空了。
家具还在。
但所有的文件、设备、印章、财务资料——全部被装箱搬走。
他一个人站在杨兴国的会长办公室里。
六十个平方。
落地窗。
红木家具。
汝窑茶具。
紫砂壶还在茶台上,壶嘴上挂着一滴干涸的茶渍。
窗外那片小花园里,银杏树的叶子又落了一些。
黄色的叶片铺在草坪上,没人打扫。
林度扫了一圈这间空荡荡的屋子。
说了一句话。
“清理干净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