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让我签假账,我反手送他进纪委 > 第187章 企业的反攻,联名举报
    消息是从钟国栋那条巷子里开始传的。

    起点很小。

    就是一条微信群消息。

    “建筑业协会被省里的人查封了。账本全部搬走了。杨兴国被堵在办公室里出不来。”

    发消息的人没留名字。

    但群里一百三十七个人,每一个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群叫“青川建筑同业交流群”。

    名字起得文雅。

    但群里交流最多的内容不是施工技术,也不是材料报价。

    是骂娘。

    骂协会。

    骂会费。

    骂那个一年来四次的所谓“安全培训”。

    骂那个连“犬只饲料”都能报销的退休老局长。

    只不过,骂完之后,该交的钱还是得交。该买的书还是得买。该参加的培训还是得参加。

    因为不交、不买、不参加的后果,每个人都看到过。

    刘老板,做防水的那个。

    四十多天的反复整改。八万违约金。

    前车之鉴,血淋淋的。

    但今天不一样了。

    群消息发出后的第一个小时,没人说话。

    一百三十七个人的群,静得跟死了一样。

    第二个小时,有人冒泡了。

    “真的假的?是那个省里来的林度干的?”

    “听说是。就是在青阳退了三个亿罚款那个。”

    “他来青川了?查协会?”

    “不光查协会。听说连住建局的人都搂进去了。”

    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一个ID叫“老赵防水”的人打了一行字。

    就三个字。

    “该查了。”

    这三个字像是开了个闸。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

    “早该查了!我去年光会费和书费就花了七万多!那破书我翻都没翻过!”

    “培训呢?三千块一个人,去度假村泡温泉,回来连个培训证都不给发!”

    “你们还好,我最惨,我的竣工备案被卡了四个月,就因为没走他们那个审价中心。四个月的尾款没拿到,我差点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消息越来越密,越来越长。

    有人开始发截图——转账记录、缴费通知、协会盖章的红头文件。

    有人开始发语音——三分钟、五分钟、最长的一条九分钟。

    语音里的声音有平静的,有激动的,有骂着骂着突然沉默了几秒的。

    那几秒的沉默,比骂人更让人难受。

    林度是在当天下午三点接到钟国栋电话的。

    “林主任。”

    钟国栋的语气和第一次见面时不一样了。

    第一次见面,他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恐惧。

    这一次——

    “群里的老板们想见您。”

    “多少人?”

    “我数了一下——”他顿了顿。“目前报名的,四十七个。”

    “报名?”

    “就是愿意站出来、提供证据的。”

    林度把翻到一半的账本合上。

    “明天上午。地点我定。”

    第二天上午九点。

    青川市区一家快捷酒店的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三十个平方左右,摆了五排塑料椅子。

    来了五十三个人。

    比钟国栋报的数多了六个。

    多出来的六个是昨晚临时决定要来的。

    有一个从隔壁县开了两个小时的车赶过来,早饭都没吃。

    五十三个人挤在会议室里。

    有的穿工装,有的穿夹克,有的穿那种工地上常见的迷彩劳保服。

    几乎没有穿西装的。

    这些人不是在写字楼里谈项目的人。

    他们是蹲在工地上看浇筑、扛着水平仪爬脚手架、跟甲方吵了一辈子嘴的人。

    他们的手上有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水泥灰。

    林度站在最前面。

    他没有坐。

    也没带任何领导架子。

    他穿的还是那件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子卷到了小臂中间。

    “我先说一件事。”

    林度开口。

    “今天在座的每一个人,你们提供的任何材料、说的任何话,我都会做脱敏处理。”

    “什么意思——就是你们的名字、公司名称,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的文件里。”

    “但你们提供的证据,会被使用。”

    “能接受的,留下。不能接受的,现在走,没有任何后果。”

    没有人动。

    五十三把塑料椅子,没有一把发出声音。

    “好。”

    林度从桌上拿起一叠空白表格。

    表格很简单。

    四列。

    第一列:缴费名目。

    第二列:缴费金额。

    第三列:缴费时间。

    第四列:是否有收据/发票。

    “一个一个来。从前排左边第一个开始。”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瘦高男人,做市政管网的。

    他从帆布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一摞皱巴巴的收据。

    “这是我从2021年到今年的所有缴费记录。”

    他把塑料袋放在林度面前的桌上,拉开袋口。

    “会费、书费、培训费、年审费、信息管理费。总共交了四十一万三千。”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汇报一份施工进度。

    “其中'信息管理费'这个东西——”他指着其中一张收据。

    “收据上写的是'行业信息数据库查询服务费'。每年八千。”

    “我问过协会,这个数据库在哪,怎么查。”

    “没人回答过我。”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个数据库长什么样。”

    “但八千块,我每年都交了。”

    他把塑料袋推了推,退回了座位。

    第二个人站起来。

    做幕墙的赵老板。

    他没带塑料袋。

    他带了一个移动硬盘。

    “里面是录音。”

    赵老板把硬盘递过来。

    “去年十月份,协会搞那个'先进企业评选'。肖大明——就是那个副会长——私下跟我说,想拿奖的话,'意思意思'。”

    “我问多少。”

    “他说五万。”

    “我说太贵了。”

    “他说,那就三万。但不能少了。”

    “我当时手机开着录音。”

    赵老板拍了拍硬盘的外壳。

    “完整的。二十七分钟。”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极其克制的、压在喉咙里的笑声。

    不是觉得好笑。

    是那种长期压抑后,听到“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被这么对待过”的释放。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

    有人带了转账截图。

    有人带了被协会盖章的“整改通知书”——明明工地没有任何问题,但协会以“行业自律检查”的名义下了整改通知,不交“整改咨询费”就不给销号。

    有人带了一本书。

    就是那本每套两千块、必须买十套的《青川市建筑业规范操作指南》。

    书是彩色印刷的。

    很厚。

    一百二十页。

    那个带书来的老板翻开第一页,指给林度看。

    “林主任,您看看这个出版信息。”

    林度看了一眼。

    印刷单位:青川市鑫达商贸有限公司。

    定价:2000元/套。

    他翻了翻内容。

    前八十页是从住建部官网上原封不动复制粘贴的技术标准文件。

    后四十页是协会自己编的“规范性意见”,其中至少有一半的条文与现行国标矛盾。

    最后一页,印着一句话——

    “本指南由青川市建筑业协会监制,未经授权不得翻印。”

    定价两千。

    成本——林度用手掂了掂那本书的分量和纸质。

    充其量三十块。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角。

    到上午十一点半,五十三个人全部说完了。

    桌上堆了一座小山。

    塑料袋、信封、文件夹、U盘、移动硬盘、打印件。

    林度用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把每一份材料都过了一遍。

    该问的问了。该记的记了。该拍照的拍照了。

    最后,他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这是一份联名举报书。”

    “内容我已经拟好了。你们看一下,如果没有异议,签字。”

    举报书不长。

    两页纸。

    但措辞极其精准——每一条指控都对应了具体的法律条款和已掌握的证据编号。

    林度写这种东西的水平,比大部分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还高。

    因为他的脑子里装着全部的法条。一字不差。

    举报书在五十三个人手里传了一圈。

    有人看得快,有人看得慢。

    有人看完之后,手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太久没有人替他们把这些话写成白纸黑字了。

    笔在手里传递。

    一个名字。

    两个名字。

    十个。

    二十个。

    第三十七个签名的时候,那支笔被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接了过去。

    老头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布工装,领口磨得起了毛。

    他没有直接签。

    他举着那支笔,看了林度几秒。

    “林主任。”

    “嗯。”

    “我干了一辈子建筑。从十六岁搬砖头开始。”

    “以前觉得,被人欺负是应该的。谁让你是小老板呢。小老板不就是给人当孙子的嘛。”

    他低下头,在签名栏里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写得很慢。

    歪歪扭扭的。

    但每一画都用了很重的力。

    “今天才知道——”

    他把笔盖盖上,放在桌上。

    “原来不当孙子,也能活。”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五十三个人里,有好几个低下了头。

    鼻子一酸的那种低头。

    林度接过那份签满了名字的举报书。

    五十三个签名,挤满了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有的字很大,有的字很小。

    有的工工整整,有的龙飞凤舞。

    有一个签名旁边,不知道谁多画了一个拳头。

    林度把举报书装进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封好口。

    下午两点。

    他再一次出现在了住建局副楼一楼。

    杨兴国还在那间临时工作间里。

    他没有被正式拘留——目前的程序还没到那一步。但他被要求“配合调查期间不得离开指定区域”。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坐着别动,等着挨刀。

    林度走进去的时候,杨兴国正坐在窗边,望着外面那两排他花了协会的钱修剪的银杏树。

    树叶已经黄了一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杨会长。”

    杨兴国没转头。

    林度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了他旁边的茶几上。

    “看看。”

    杨兴国瞥了一眼那个信封。

    他没有伸手去拿。

    “不想看?”

    “我看不看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你看了之后,就知道不光是我一个人在查你。”

    杨兴国终于转过了头。

    他看着林度,目光里没有了昨天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困兽。

    又像是一个忽然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的老人。

    林度拆开了信封,把那份签满名字的举报书抽出来,展开在茶几上。

    五十三个签名。

    杨兴国的目光落在那些名字上。

    他一个一个地看。

    有些名字他认识。

    有些名字他不认识。

    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家企业。一个老板。一群工人。

    这些人曾经来协会交钱的时候,叫他“杨会长”。

    有的还叫“杨老”。

    笑呵呵的。恭恭敬敬的。

    他一直以为那些笑脸是真的。

    他一直以为那些“恭敬”是他配得上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行业里的“德高望重”。

    现在他知道了。

    那些笑脸的背面,写的是什么。

    杨兴国的手从膝盖上滑落,垂在了椅子两侧。

    他没有再说话。

    整个人缩在那张宽大的靠背椅里,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瘪了。

    林度把举报书收了回来。

    “时代变了,杨会长。”

    他把信封重新封好。

    “靠卡人脖子过日子的年代,结束了。”

    杨兴国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

    但他发现自己嗓子里像堵了一团东西。

    干涩的。苦的。

    跟他泡了一辈子的那些茶一样苦。

    只不过那些茶,是别人替他买单的。

    这杯,得他自己喝了。

    林度走到门口。

    “省纪委的同志明天到。你想交代的事情,趁今晚想清楚。”

    “主动说和被动查出来,量刑差距——你比我懂。”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那间屋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呜咽的声音。

    很快就被走廊上搬运纸箱的动静淹没了。

    林度回到会议室,坐下来。

    翻开黑色的硬壳笔记本。

    “青川”那一页,从第一行的“建筑业协会资金流向异常”开始,到现在,已经写满了整整三页。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

    “10. 企业联名举报书已收集完毕。53家企业签字。证据链闭合。”

    他放下笔。

    窗外,住建局院子里那面旗杆上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旗子很旧了。边缘已经被风吹毛了。

    但还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