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从钟国栋那条巷子里开始传的。
起点很小。
就是一条微信群消息。
“建筑业协会被省里的人查封了。账本全部搬走了。杨兴国被堵在办公室里出不来。”
发消息的人没留名字。
但群里一百三十七个人,每一个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群叫“青川建筑同业交流群”。
名字起得文雅。
但群里交流最多的内容不是施工技术,也不是材料报价。
是骂娘。
骂协会。
骂会费。
骂那个一年来四次的所谓“安全培训”。
骂那个连“犬只饲料”都能报销的退休老局长。
只不过,骂完之后,该交的钱还是得交。该买的书还是得买。该参加的培训还是得参加。
因为不交、不买、不参加的后果,每个人都看到过。
刘老板,做防水的那个。
四十多天的反复整改。八万违约金。
前车之鉴,血淋淋的。
但今天不一样了。
群消息发出后的第一个小时,没人说话。
一百三十七个人的群,静得跟死了一样。
第二个小时,有人冒泡了。
“真的假的?是那个省里来的林度干的?”
“听说是。就是在青阳退了三个亿罚款那个。”
“他来青川了?查协会?”
“不光查协会。听说连住建局的人都搂进去了。”
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一个ID叫“老赵防水”的人打了一行字。
就三个字。
“该查了。”
这三个字像是开了个闸。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
“早该查了!我去年光会费和书费就花了七万多!那破书我翻都没翻过!”
“培训呢?三千块一个人,去度假村泡温泉,回来连个培训证都不给发!”
“你们还好,我最惨,我的竣工备案被卡了四个月,就因为没走他们那个审价中心。四个月的尾款没拿到,我差点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消息越来越密,越来越长。
有人开始发截图——转账记录、缴费通知、协会盖章的红头文件。
有人开始发语音——三分钟、五分钟、最长的一条九分钟。
语音里的声音有平静的,有激动的,有骂着骂着突然沉默了几秒的。
那几秒的沉默,比骂人更让人难受。
林度是在当天下午三点接到钟国栋电话的。
“林主任。”
钟国栋的语气和第一次见面时不一样了。
第一次见面,他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恐惧。
这一次——
“群里的老板们想见您。”
“多少人?”
“我数了一下——”他顿了顿。“目前报名的,四十七个。”
“报名?”
“就是愿意站出来、提供证据的。”
林度把翻到一半的账本合上。
“明天上午。地点我定。”
第二天上午九点。
青川市区一家快捷酒店的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三十个平方左右,摆了五排塑料椅子。
来了五十三个人。
比钟国栋报的数多了六个。
多出来的六个是昨晚临时决定要来的。
有一个从隔壁县开了两个小时的车赶过来,早饭都没吃。
五十三个人挤在会议室里。
有的穿工装,有的穿夹克,有的穿那种工地上常见的迷彩劳保服。
几乎没有穿西装的。
这些人不是在写字楼里谈项目的人。
他们是蹲在工地上看浇筑、扛着水平仪爬脚手架、跟甲方吵了一辈子嘴的人。
他们的手上有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水泥灰。
林度站在最前面。
他没有坐。
也没带任何领导架子。
他穿的还是那件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子卷到了小臂中间。
“我先说一件事。”
林度开口。
“今天在座的每一个人,你们提供的任何材料、说的任何话,我都会做脱敏处理。”
“什么意思——就是你们的名字、公司名称,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的文件里。”
“但你们提供的证据,会被使用。”
“能接受的,留下。不能接受的,现在走,没有任何后果。”
没有人动。
五十三把塑料椅子,没有一把发出声音。
“好。”
林度从桌上拿起一叠空白表格。
表格很简单。
四列。
第一列:缴费名目。
第二列:缴费金额。
第三列:缴费时间。
第四列:是否有收据/发票。
“一个一个来。从前排左边第一个开始。”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瘦高男人,做市政管网的。
他从帆布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一摞皱巴巴的收据。
“这是我从2021年到今年的所有缴费记录。”
他把塑料袋放在林度面前的桌上,拉开袋口。
“会费、书费、培训费、年审费、信息管理费。总共交了四十一万三千。”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汇报一份施工进度。
“其中'信息管理费'这个东西——”他指着其中一张收据。
“收据上写的是'行业信息数据库查询服务费'。每年八千。”
“我问过协会,这个数据库在哪,怎么查。”
“没人回答过我。”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个数据库长什么样。”
“但八千块,我每年都交了。”
他把塑料袋推了推,退回了座位。
第二个人站起来。
做幕墙的赵老板。
他没带塑料袋。
他带了一个移动硬盘。
“里面是录音。”
赵老板把硬盘递过来。
“去年十月份,协会搞那个'先进企业评选'。肖大明——就是那个副会长——私下跟我说,想拿奖的话,'意思意思'。”
“我问多少。”
“他说五万。”
“我说太贵了。”
“他说,那就三万。但不能少了。”
“我当时手机开着录音。”
赵老板拍了拍硬盘的外壳。
“完整的。二十七分钟。”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极其克制的、压在喉咙里的笑声。
不是觉得好笑。
是那种长期压抑后,听到“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被这么对待过”的释放。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
有人带了转账截图。
有人带了被协会盖章的“整改通知书”——明明工地没有任何问题,但协会以“行业自律检查”的名义下了整改通知,不交“整改咨询费”就不给销号。
有人带了一本书。
就是那本每套两千块、必须买十套的《青川市建筑业规范操作指南》。
书是彩色印刷的。
很厚。
一百二十页。
那个带书来的老板翻开第一页,指给林度看。
“林主任,您看看这个出版信息。”
林度看了一眼。
印刷单位:青川市鑫达商贸有限公司。
定价:2000元/套。
他翻了翻内容。
前八十页是从住建部官网上原封不动复制粘贴的技术标准文件。
后四十页是协会自己编的“规范性意见”,其中至少有一半的条文与现行国标矛盾。
最后一页,印着一句话——
“本指南由青川市建筑业协会监制,未经授权不得翻印。”
定价两千。
成本——林度用手掂了掂那本书的分量和纸质。
充其量三十块。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角。
到上午十一点半,五十三个人全部说完了。
桌上堆了一座小山。
塑料袋、信封、文件夹、U盘、移动硬盘、打印件。
林度用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把每一份材料都过了一遍。
该问的问了。该记的记了。该拍照的拍照了。
最后,他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这是一份联名举报书。”
“内容我已经拟好了。你们看一下,如果没有异议,签字。”
举报书不长。
两页纸。
但措辞极其精准——每一条指控都对应了具体的法律条款和已掌握的证据编号。
林度写这种东西的水平,比大部分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还高。
因为他的脑子里装着全部的法条。一字不差。
举报书在五十三个人手里传了一圈。
有人看得快,有人看得慢。
有人看完之后,手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太久没有人替他们把这些话写成白纸黑字了。
笔在手里传递。
一个名字。
两个名字。
十个。
二十个。
第三十七个签名的时候,那支笔被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接了过去。
老头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布工装,领口磨得起了毛。
他没有直接签。
他举着那支笔,看了林度几秒。
“林主任。”
“嗯。”
“我干了一辈子建筑。从十六岁搬砖头开始。”
“以前觉得,被人欺负是应该的。谁让你是小老板呢。小老板不就是给人当孙子的嘛。”
他低下头,在签名栏里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写得很慢。
歪歪扭扭的。
但每一画都用了很重的力。
“今天才知道——”
他把笔盖盖上,放在桌上。
“原来不当孙子,也能活。”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五十三个人里,有好几个低下了头。
鼻子一酸的那种低头。
林度接过那份签满了名字的举报书。
五十三个签名,挤满了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有的字很大,有的字很小。
有的工工整整,有的龙飞凤舞。
有一个签名旁边,不知道谁多画了一个拳头。
林度把举报书装进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封好口。
下午两点。
他再一次出现在了住建局副楼一楼。
杨兴国还在那间临时工作间里。
他没有被正式拘留——目前的程序还没到那一步。但他被要求“配合调查期间不得离开指定区域”。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坐着别动,等着挨刀。
林度走进去的时候,杨兴国正坐在窗边,望着外面那两排他花了协会的钱修剪的银杏树。
树叶已经黄了一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杨会长。”
杨兴国没转头。
林度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了他旁边的茶几上。
“看看。”
杨兴国瞥了一眼那个信封。
他没有伸手去拿。
“不想看?”
“我看不看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你看了之后,就知道不光是我一个人在查你。”
杨兴国终于转过了头。
他看着林度,目光里没有了昨天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困兽。
又像是一个忽然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的老人。
林度拆开了信封,把那份签满名字的举报书抽出来,展开在茶几上。
五十三个签名。
杨兴国的目光落在那些名字上。
他一个一个地看。
有些名字他认识。
有些名字他不认识。
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家企业。一个老板。一群工人。
这些人曾经来协会交钱的时候,叫他“杨会长”。
有的还叫“杨老”。
笑呵呵的。恭恭敬敬的。
他一直以为那些笑脸是真的。
他一直以为那些“恭敬”是他配得上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行业里的“德高望重”。
现在他知道了。
那些笑脸的背面,写的是什么。
杨兴国的手从膝盖上滑落,垂在了椅子两侧。
他没有再说话。
整个人缩在那张宽大的靠背椅里,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瘪了。
林度把举报书收了回来。
“时代变了,杨会长。”
他把信封重新封好。
“靠卡人脖子过日子的年代,结束了。”
杨兴国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
但他发现自己嗓子里像堵了一团东西。
干涩的。苦的。
跟他泡了一辈子的那些茶一样苦。
只不过那些茶,是别人替他买单的。
这杯,得他自己喝了。
林度走到门口。
“省纪委的同志明天到。你想交代的事情,趁今晚想清楚。”
“主动说和被动查出来,量刑差距——你比我懂。”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那间屋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呜咽的声音。
很快就被走廊上搬运纸箱的动静淹没了。
林度回到会议室,坐下来。
翻开黑色的硬壳笔记本。
“青川”那一页,从第一行的“建筑业协会资金流向异常”开始,到现在,已经写满了整整三页。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
“10. 企业联名举报书已收集完毕。53家企业签字。证据链闭合。”
他放下笔。
窗外,住建局院子里那面旗杆上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旗子很旧了。边缘已经被风吹毛了。
但还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