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德胜松口的消息,用了不到五分钟就传进了杨兴国的耳朵。
不是有人通风报信。
是杨兴国等在楼梯间入口处,看到了高德胜走向会议室时的背影。
那个背影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二十三年。
杨兴国坐在角落里,盯着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
茶叶沉在杯底,胀成了一团暗绿色的泥。
他在住建系统干了一辈子。
当科长时,他用公款请客送礼铺路。
当局长时,他用审批权换工程商的孝敬。
退休了,他用协会的壳,把这套生意做得更大、更隐蔽。
三十年,没出过一次事。
不是因为他做得天衣无缝。
而是因为没有人认真查过。
那些年,上面来检查,无非就是听汇报、看材料、吃顿饭、合张影。
他给每一拨来检查的人都准备了“伴手礼”——不多,两千到五千,装在茶叶罐里,临走时塞到车后座上。
从来没有人退回来过。
所以他一直觉得,这个世界的运转法则就是这样的。
你吃我的,我吃他的。
一层吃一层。
只要不捅到天上去,大家都好过。
但今天来的这个年轻人,打破了他的法则。
这个人不吃。
不吃就没法喂。
没法喂就没法控制。
没法控制就——
危险。
杨兴国的脑子转得很快。
六十七岁了,CPU虽然老,但运算速度在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高德胜靠不住了。
关系网断了大半。
账被封了。
唯一还没被翻出来的那些东西——移动硬盘里的,那些真正要命的东西——他不确定林度有没有找到。
但他不能赌。
他得拖时间。
拖到天黑,拖到明天,拖到他的律师从省城赶过来。
拖到他想出更好的办法。
怎么拖?
杨兴国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手背上青筋凸起,老年斑星星点点。
这只手在局长的办公桌上拍过无数次。
批过无数个文件。
签过无数张条子。
现在,它要干一件更重要的事。
杨兴国闭了一下眼。
然后——
“啊——!”
一声闷哼。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往左歪倒,右手死死捂住胸口,左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把旁边的茶杯带翻了。
凉茶水泼了一桌。
“不行了……我心脏……”
他的声音拧在一起,带着一种经过反复练习的、恰到好处的虚弱。
不是太夸张——太夸张显得假。
也不是太轻微——太轻微没人当回事。
就是那种让旁观者心里一紧、但又拿不准真假的分寸。
协会的两个工作人员第一个冲过来。
“杨会长!您怎么了!”
“快!打120!”
小姑娘尖叫起来,手忙脚乱地掏手机。
鑫达公司的一个会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回来的——趁乱挤到门口,指着走廊方向大喊。
“你们不能这样对待老同志!出了人命谁负责!”
场面一下子乱了。
有人跑去找水。
有人在喊叫。
有人拿起手机拍视频。
杨兴国半躺在椅子上,右手始终捂着心口,眼皮耷拉着,嘴唇微微张开。
演得相当到位。
呼吸急促但有节奏。
眼球在闭合的眼皮下微微转动——这个细节特别真实。
一个合格的表演者。
林度从会议室走了出来。
走廊上围了七八个人,乱哄哄的。
他拨开人群,走到杨兴国面前。
站定。
没有蹲下去。
也没有任何慌张的动作。
他歪着头,看了杨兴国三秒。
三秒足够他观察完所有该观察的东西。
面色——红润。
嘴唇——不发紫。
捂住胸口的那只手——指甲盖是粉色的,毛细血管充盈良好,末梢循环正常。
而真正的急性心梗发作时,患者的面色应该是苍白或灰白的,四肢末端会因为供血不足而发凉、发绀。
杨兴国的脸,比在座任何一个人都红。
林度掏出手机。
“120已经打了。”
他没有对着杨兴国说这句话。
他对着那个正在拍视频的会计说的。
“车大概十五分钟到。不过在等的这段时间——”
他转向杨兴国。
“杨会长,有件事我需要提前告诉您。”
杨兴国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在演戏,但他的耳朵是好使的。
“根据《刑法》第三百一十六条,以装病等方式逃避侦查、起诉或者审判的,不影响强制措施的执行。”
“也就是说,就算您现在真的住了院——也只是换个地方接受调查。”
“医院的病房和这间办公室,区别不大。”
杨兴国的呻吟声降低了一个档次。
但还在演。
老同志的演技不会因为一句话就崩盘。
林度没急。
他又拿出手机,划了几下。
“另外,杨会长,我刚才顺便调了一下您的社保医疗档案。”
这句话出来,杨兴国捂着胸口的那只手,手指头收紧了一点。
“您今年三月份在青川市中心医院做了一次全面体检。”
“心电图:窦性心律,正常。”
“心脏彩超:各瓣膜形态结构未见异常,左室射血分数68%——比我的还高。”
“冠脉CT:未见明显狭窄。”
“血脂四项全部在正常范围内。”
林度收起手机。
“唯一的问题,是轻度脂肪肝。”
“建议少喝酒,少吃肥肉。”
杨兴国的呻吟声——
没了。
那间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围观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那个拍视频的会计,举着手机的胳膊慢慢放了下来。
杨兴国的眼皮抖了两下。
然后——慢慢地——睁开了。
他躺在椅子上,眼珠子转了半圈,对上了林度的目光。
林度的表情没什么特别的。
不是嘲讽。
不是愤怒。
就是一种平平淡淡的、“我等你演完了”的耐心。
杨兴国撑着椅子扶手,坐了起来。
动作利索得不像一个刚“心脏病发”的六十七岁老人。
他盯着林度,牙咬得咯吱响。
“你这个冷血的东西。”
林度把手揣回了裤兜里。
“谢谢。”
他转身往会议室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冷血才能治热病。”
“杨会长,您那杯茶凉了。让人给您续一杯吧。”
“可能是最后几杯了。”
他走了。
走廊上那几个协会的工作人员,看着杨兴国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脊背弓着,像一截被抽走了筋骨的朽木。
没人给他续茶。
120的救护车十四分钟后到了。
两个急救医生推着担架进来,看到杨兴国端端正正坐在那里,脸色红润,呼吸平稳。
“请问……哪位是病人?”
沉默。
杨兴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走吧。”他挥了挥手。“没事了。”
急救医生互相看了一眼,推着担架又走了。
担架的轮子在走廊的地板砖上碾过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响。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三楼回了好几圈。
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