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兴国的电话,比林度预想的晚了二十分钟。
不是他沉得住气。
是他打了一圈电话之后,发现能接的人越来越少。
退休七年建立起来的人脉网络,在省里来人的消息传开之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断裂。
那些平时喊他“杨老”、“杨局”的人,手机要么关机,要么直接挂断。
最后一个接电话的,是现任住建局局长。
高德胜。
他的老部下。
二十三年前,高德胜还是一个刚从建筑学校毕业的小科员,被分配到住建局办公室打杂。
是杨兴国一手把他从文员提到副科,从副科推到正科,从正科送到副局长的位置上。
等杨兴国退了,高德胜顺理成章接班,坐上了局长的椅子。
圈子里的人都说,高德胜是杨兴国的“嫡传弟子”。
这层关系,青川官场上下无人不知。
高德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市里开一个城建项目的协调会。
他听完杨兴国的话,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说了三个字:“我过来。”
会没开完就走了。
四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别克GL8停在了住建局副楼门口。
高德胜从车上下来。
五十出头,中等身材,皮肤白净,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走路的步子不急不慢。
一看就是那种在机关里泡了大半辈子、把棱角磨得光滑如卵石的人。
他上了三楼。
协会的大门开着,走廊里堆着纸箱,两个省民政厅的工作人员正在清点资料。
杨兴国不在会长办公室里。
他被请到了一楼的临时工作间,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没人给他续的凉茶。
高德胜没有先去看杨兴国。
他找到了林度。
林度在一楼会议室里翻账。
桌上摊了一排银行流水,标满了红色标注。
高德胜敲了敲门框。
“林主任?”
林度抬头看了他一眼。
“高局长。”
“您认识我?”
“你的车牌号是青川公一号。住建局的一把手来了,不难猜。”
高德胜愣了一拍。
他原本准备的开场白,被这句话堵了一半。
“能借一步说话吗?”
林度看了看桌上的流水,把正在比对的那页折了个角,站起来。
两个人走到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楼梯间里有股潮气,墙角的消防栓箱生了锈。
高德胜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盒烟,递了一根。
林度摆手。
高德胜自己也没点。把烟夹在指间转了两圈,又塞回了烟盒。
“林主任,老局长的事——”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他对我有知遇之恩。二十三年前,我在办公室打杂,是他把我一步一步带起来的。”
“这份情分,我不能装看不见。”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局长今年六十七了,身体也不太好。有些事,能不能……适当通融一下?”
林度靠在楼梯扶手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通融?”
“高局长,那些被你们协会勒索了七年的小企业主,谁通融他们了?”
高德胜的嘴张了一下。
“林主任,话不能这么说。协会这个东西,初衷还是好的,为了行业自律嘛。虽然手段上可能有些——”
“自律?”
林度打断了他。
“你那个协会,一年从企业嘴里掏五千万。正式账上只走一千多万,剩下的全部通过三家空壳公司体外循环。”
“你管这叫自律?”
“我管这叫自肥。”
高德胜的金边眼镜后面,目光闪烁了一下。
“这些具体的——我确实不太了解——”
“不了解?”
林度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翻出一条记录。
“你小舅子肖大明,在协会挂了个副会长,月薪二十万。他有建筑行业从业资格吗?”
高德胜的脸僵了。
“他连个施工员证都没有。工地去过几次?干过什么活?协会的人说,肖大明每个月来协会的天数,不超过三天。”
“三天。二十万。”
“一天将近七万块钱。”
“高局长,你告诉我——你'不知情'?”
高德胜的喉结动了。
他没有回答。
因为无论回答“知道”还是“不知道”,都是死棋。
知道——纵容亲属利用职务影响谋利,违反《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第八十七条。
不知道——一个局长,对本系统主管的社团组织里,自己亲属每月领二十万的事“不知情”?
说出去,鬼都不信。
林度收起手机。
“高局长,我把话说明白。”
“你现在有两条路。”
“第一条,主动配合调查。把你知道的、不知道的、装作不知道的,全部交代清楚。肖大明的事你说不说,是你自己的选择。但纪委查到的时候,你说过和没说过,后果不一样。”
“第二条——”
林度的目光从高德胜的脸上移开,看向了楼梯间那扇半开的窗户。
窗外,住建局主楼灰扑扑的外墙上,那些脱落的瓷砖留下了一块块白色的疤痕。
“你陪他们一起下去。”
高德胜的手在裤缝两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低头看着地面上那块脱了色的地砖。
地砖的缝隙里积着灰,有一只蚂蚁正在搬一粒饭渣,走走停停。
“我给你十分钟。”
林度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
“十分钟之后,我通知市纪委。”
他转身走回了会议室。
楼梯间里剩下高德胜一个人。
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
是杨兴国发来的微信。
“德胜,怎么样了?他松口了吗?”
高德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屏幕暗了,又被他按亮。
暗了,又亮。
反复了四次。
第八分钟。
高德胜从楼梯间走出来。
他径直走到会议室门口,站定。
“林主任。”
林度抬头。
高德胜摘下了自己的金边眼镜,用衬衫的下摆擦了擦镜片。
手在抖。但动作很慢,擦得很仔细。
擦完,重新戴上。
“我配合调查。”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唇绷得很紧。
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
给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