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一共装了七个纸箱。
六个纸箱是正式的财务凭证和记账本。
第七个纸箱没有标签,用透明胶带封了三层。
林度先看了第七个。
里面装的不是账本。
是U盘、移动硬盘和几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
这些东西没有编号,没有归档,塞在纸箱最底层,被一堆过期的《建筑业年鉴》压着。
有意思。
怕人翻到的东西,往往才是值得翻的。
林度插上U盘,打开了第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备用”。
“备用”里有十七个Excel表格。
每个表格的命名方式都很随意——“2022汇总”“新表”“最终版(2)”。
林度打开了“2022汇总”。
表格的第一列是日期,第二列是摘要,第三列是金额,第四列是收款单位。
他从第一行开始看。
一行一行。
没有跳过任何一行。
省审计厅派来的那个老审计师坐在他旁边,看了十分钟,终于忍不住了。
“林主任,要不我来?”
“你看右边的。”
林度把另外一台笔记本推给他。
“把正式账本的支出明细,和这个'备用'表格做交叉比对。”
“看哪些钱在正式账里有,'备用'里也有。”
“哪些钱只在'备用'里有,正式账里没有。”
老审计师听懂了。
“查体外循环。”
“嗯。”
两个人开始同步作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翻纸页和敲键盘的声音。
一个小时后,第一批结果出来了。
老审计师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眶。
“林主任,这个协会的账,有两本。”
“明面上的正式账,每年收入大约一千二到一千五百万。支出嘛——办公费、培训费、会议费、人员经费,基本打平。年审的时候交上去,没什么大毛病。”
“但'备用'表格里记的这套——”
他指着屏幕。
“年收入五千万。”
“差额呢?”
“差额部分,收的钱没走协会的对公账户。走的是另外几个账户。”
他翻出了流水打印件,指着上面的户名。
“'青川市恒泰工程咨询有限公司',法人张丽华。”
“'青川市鑫达商贸有限公司',法人王国庆。”
“'青川市锦程教育培训有限公司',法人杨帆。”
三家公司。三个法人。
林度在脑子里检索了两秒。
张丽华——杨兴国的老婆。
王国庆——协会办公室主任,也就是杨兴国当局长时的专车司机。
杨帆——杨兴国的儿子。
一家人。
“企业交给协会的钱,被拆分成了'会费''咨询费''培训费''审价费'几个名目。”
“其中'会费'进了协会对公账户,这部分是能查到的。”
“剩下的——咨询费打给恒泰,培训费打给锦程,审价费打给鑫达。”
老审计师把三家公司的流水并排放在桌上。
“这三家公司有一个共同特点。”
“什么?”
“注册地址。”
他翻出了三份工商注册信息。
恒泰,注册地址:青川市建设路88号3楼。
鑫达,注册地址:青川市建设路88号3楼。
锦程,注册地址:青川市建设路88号3楼。
建设路88号。
就是住建局副楼的门牌号。
三楼。
就是建筑业协会所在的楼层。
三家“公司”,注册在同一个地方。
和协会共用一个办公场所。
老审计师干了一辈子审计,什么离谱的事都见过。
但还是被这个操作的赤裸程度噎了一下。
“连地址都懒得换一个。”
林度没评价。
他在翻另一样东西——锦程教育培训公司的“培训记录”。
一叠A4纸,装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
每次培训都有一张“签到表”和一份“课程安排”。
他翻到了2023年4月那次。
课程安排表上写着:
“主题:建筑施工安全管理专题培训。”
“时间:2023年4月15日—17日。”
“地点:青川市碧水湾温泉度假村。”
“讲师:杨兴国(高级工程师,原青川市住建局局长)。”
“课时费:每课时两万元,共五课时,合计十万元。”
林度把这份课程安排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他又翻出了同期的签到表。
签到表上有四十二个名字和签名。
他逐一看了一遍。
然后,他从手机里调出了前一天走访那五家企业时拍下的资料。
其中一家幕墙公司的老板,姓赵。
赵老板当时说过一句话:“培训就是旅游,大巴车拉到度假村,泡温泉,打牌,混两天。”
赵老板的名字,出现在签到表上。
林度又打了个电话。
“赵老板,打扰一下。”
“去年四月,你参加的那次培训,在碧水湾度假村。”
“上了几节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课?”
“课程安排写的五课时。”
“五课时?”
赵老板的声音里带出了一种啼笑皆非的味道。
“林主任,那三天,我见杨兴国一共就见了两次。”
“一次是开幕式上讲了十分钟话,无非就是'安全第一,预防为主'那套。”
“第二次是最后一天合影的时候,他站C位。”
“其余时间我们都在度假村里待着。”
“吃的还不错,标准大概五六百一位。”
“温泉是免费泡的。”
“说是房费全含。”
“林主任,那个度假村我后来自己去住过一次。挂牌价三百八一间。培训的时候协会给我们报的'培训住宿费',每人每天一千二。”
林度挂了电话。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培训费每人3000元×42人=126000元——锦程公司开票。”
“住宿费每人每天1200元×3天×42人=151200元——锦程公司开票。”
“讲师费10万元——支付给杨兴国个人账户。”
“酒店实际消费:房费约380×42×3=47880元。餐费约500×42×6=126000元。”
“合计约17.4万。”
“协会支出约38.6万。”
“差额21.2万。”
自己给自己开课。
自己给自己发钱。
住三百八的房间,报一千二。
一次培训,净赚二十多万。
一年搞四次。
光这一项,年入近百万。
林度翻完了所有的培训记录。
2021年到2024年,一共十四次“培训”。
地点遍布青川市周边的各类度假村、山庄、温泉酒店。
最远的一次,在海南三亚。
那次的“培训主题”是“建筑业国际化发展趋势研讨”。
研讨了什么?
签到表背面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个笑脸,旁边写了三个字——“浪真大”。
林度把那张签到表拍了张照。
作为证据。
也作为这个荒诞故事里,最生动的一条批注。
他继续往下翻。
接下来的发现,比培训费更刺眼。
恒泰公司的账上,有大量的“咨询费”支出。
收款方,是四家注册在外地的公司。
四家公司有一个共同特点——注册资本都是十万,没有员工,没有社保缴纳记录,没有办公场地,没有任何真实业务。
标准的空壳公司。
三年里,恒泰公司向这四个空壳,累计转出了一千六百万。
钱进了空壳之后,去了哪里?
老审计师追了一层。
从空壳公司转出后,资金被拆分成了数十笔小额转账,分散打入了十几个个人账户。
这些个人账户的户主,有的是杨兴国的亲戚,有的查不到和杨兴国有任何关系。
但有一个账户很特殊。
户主叫周建平。
这个名字出现在整治办前天传来的资料里。
周建平——现任青川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副局长。
杨兴国的学生。
青川市建筑业协会的业务主管联系人。
也就是那个在行业准入、年检审核、安全监察等环节,替杨兴国“保驾护航”的人。
三年里,周建平的个人账户,从空壳公司累计收到了三百四十万。
利益输送。
在职官员。
林度放下了手里的材料。
他转过椅子,面对着那面贴满了便签和流水的白板墙。
白板上,一张以杨兴国为圆心的关系网络图,已经被他和审计师用红色马克笔画了出来。
杨兴国在最中间。
往外第一圈:老婆张丽华——恒泰公司,儿子杨帆——锦程公司,司机王国庆——鑫达公司。
第二圈:四个外地空壳公司。
第三圈:十几个个人账户。其中最扎眼的那个——周建平,现任住建局副局长。
还有一个人。
林度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加了一个名字。
“副会长。”
协会的副会长。
走访企业时,不止一个老板提到过这个人。
“副会长姓什么来着……姓肖。对,肖大明。”
“那个人比杨兴国还恶心。杨兴国好歹还端着架子装斯文。肖大明就是个直接伸手要钱的赤膊上阵型。”
“每年协会搞'先进企业评选',想拿奖的,得给肖大明'活动活动'。一个奖,五万。”
“拿了奖有什么用?挂在公司墙上好看。”
肖大明。
整治办传来的资料里提过——现任住建局局长的小舅子。
林度在“肖大明”三个字旁边,写下了一组数字。
“月薪20万。”
一个“副会长”。
一个没有任何专业资质、没有任何建筑行业从业经历的人。
月薪二十万。
比省长还高。
钱从哪来?
从那些交了会费、买了书、上了培训课、被审了价、被评了奖的企业老板们兜里来。
最终,又通过空壳公司和个人账户,流进了这张网络里每一个节点的口袋。
这不是一个协会。
这是一台洗钱机器。
套着“行业自律”的壳,干着“家族敛财”的事。
林度把马克笔扔进了笔筒。
他拿起桌上那本红色的“专项基金”——不对,那是青阳的。
他拿起的是白板旁边那摞刚整理好的青川协会账目汇总。
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老审计师用铅笔写了一个加粗的数字。
三年总计可疑资金流出:四千七百万。
林度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那摞纸翻过来,扣在了桌面上。
“啪”的一声。
老审计师正在喝水,被这一声吓得呛了一口。
林度站起来。
“这本账——”
他看着白板上那张蛛网般的关系图。
“够判十年了。”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方平山吗?”
“我在青川。”
“手头有个案子,涉及在职副局长。”
“省纪委那边,你帮我对接一下。”
电话挂了。
林度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住建局主楼的灯还亮着几间。
副楼三层——协会那层——黑着。
从今天下午封账开始,那层楼的灯就没再亮过。
杨兴国大概正在某个地方打电话。
打给他的学生周建平。打给他的小舅子副会长。打给他认识的每一个还在位子上的人。
让他们“想想办法”。
“活动活动”。
“把事情压下来”。
这套流程,林度太熟悉了。
每一个被他翻开的石头底下,都爬着同样的虫子。
虫子的品种不同,姿势各异。
但逃命的方向,永远一样——往上钻,往暗处钻,往权力的缝隙里钻。
可惜。
他手里这把灯,专照缝隙。
林度拉上了窗帘,回到桌前。
翻开黑色的硬壳笔记本。
“青川”那一页,已经写满了。
他翻到下一页,继续写。
“6.锦程公司培训费虚高,讲师费自发自领,涉嫌职务侵占。”
“7.恒泰公司虚构咨询业务,向四家空壳公司转移资金1600万,终端流入在职官员个人账户。”
“8.副会长肖大明,无资质无经历,月薪20万,身份系现任住建局长亲属。”
“9.涉及在职干部:住建局副局长周建平,累计收受340万。”
九条。
他在最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横线下面写了一句话。
“此案性质:退休干部以社团为壳,构建家族式利益输送网络。与在职官员形成权钱共同体,属典型'红顶中介'腐败。”
他合上笔记本。
茶杯里的水已经冰凉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
但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