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
林度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
两辆车。一辆是他的,一辆是省民政厅社会组织管理处临时派来配合的执法车。
车上坐了四个人——两个省民政厅的,两个省整治办的。
加上林度,一共五个。
目标:青川市住建局副楼三层,青川市建筑业协会。
住建局的主楼是一栋九十年代修的灰色砖混结构,外墙的瓷砖掉了不少,看着灰头土脸的。
但旁边的副楼,画风完全不同。
白色外墙,铝合金落地窗,门口还种了两排银杏树,修剪得整整齐齐。
“副楼比主楼新?”跟林度同车的省民政厅干部问了一句。
“副楼是协会自己出钱翻新的。”
林度推了推眼镜。
“用企业交的会费翻新的。”
一行人上了三楼。
协会的大门是双开的实木门,门口铺着红色地毯,左右各摆了一盆发财树。
门没锁。
林度推门进去。
接待台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涂着酒红色指甲油,正在用手机看视频。
看到一群陌生人闯进来,她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了。
“你们——你们找谁?”
林度没搭理她。
他的目光已经扫完了整个前台区域。
黑胡桃木的前台,背景墙上挂着镏金大字——“服务行业,共创未来”。
左边墙上是协会领导班子的照片。
第一排正中间,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方脸,浓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革履,胸前别着一枚党徽。
杨兴国。
照片里的他,比在职时还精神。
林度越过前台,直接往里走。
小姑娘追在后面喊:“你们不能进去!杨会长在开会——”
林度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最大的门。
门上挂着铜牌——“会长办公室”。
办公室有六十个平方。
落地窗正对着住建局后面的一片小花园。
窗边摆着一套红木家具,茶台上摆着一整套汝窑茶具,紫砂壶里正冒着热气。
杨兴国就坐在茶台后面。
他没有在“开会”。
他在喝茶。
对面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看到林度他们进来,脸色变了,站起来就往外走。
林度让开了一步,让那个人出去。
他不急。
鱼塘里的鱼,跑不掉。
杨兴国端着茶杯,抬了抬眼皮。
他没有站起来。
也没有任何惊慌的表情。
他的坐姿甚至都没变——左腿搭在右腿上,背靠着椅子,茶杯端在胸前。
一个当了十一年局长的人,退休七年了,身上那股“我比你大”的气场,一分都没散。
“省里来的小林吧?”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老干部特有的、不紧不慢的拖腔。
“我听说了。年轻人,有冲劲,好事。”
他抿了一口茶。
“但到了这儿,得懂点规矩。”
“我这个协会,是经过民政局正式登记注册的社团法人。”
“你们省里搞督查,搞整治,我不反对。”
“但也得按程序来。”
“走到我这儿,先打个招呼,提前说一声,这是基本的尊重。”
“是不是?”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目光在林度身上扫了一圈。
从头到脚。
那种打量的方式,不是审视,是掂量。
掂量你几斤几两。掂量你值不值得他认真对待。
林度在他对面坐下了。
不是茶台对面的客座。
是他办公桌后面的旋转椅。
杨兴国的表情终于变了一下。
很轻微。
但林度看到了——他端茶杯的手,指头收紧了一分。
“杨会长。”
林度开口了。
“您说得对,得按程序来。”
“所以我现在,按程序办事。”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两页纸。
省民政厅的红头。
盖着钢印。
“《关于对青川市建筑业协会开展专项财务检查的通知》。”
他把文件放在了茶台上。
杨兴国没去碰那张纸。
“小林啊——”
“林主任。”林度纠正了他。
杨兴国的嘴角抽了一下。
“林主任。我这个协会成立七年了,每年都经过民政局的年审,从来没有任何问题。”
“你这样不打招呼就上门——”
“杨会长。”
林度打断了他。
“年审,审的是你交上去的那份材料。”
“我今天来,审的是你没交上去的那部分。”
他转头,对身后的四个人说了两个字。
“封账。”
省民政厅的两个人点了点头,转身往财务室走。
杨兴国的茶杯,“咚”地一声墩在了茶台上。
茶水溅出来,洇湿了那份红头文件的一角。
“你敢!”
他站起来了。
六十多岁的人,动作比想象中快。
“这是社团组织!不是行政机关!”
“我是会长,不是你的下级!”
“你一个省里的督查,有什么权力查社团的账?!”
他的声音提高了两个调。
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那个涂酒红指甲油的小姑娘探进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
林度坐在旋转椅上,没有起身。
他从包里又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本书。
准确地说,是一本法规汇编。
《社会团体登记管理条例》,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二条和第三十三条的位置,被红色标签纸标了出来。
他翻到那一页,平放在桌上。
“杨会长,我给您念一段。”
“第三十一条:社会团体应当接受登记管理机关组织的年度检查。”
“第三十二条:登记管理机关对社会团体进行日常监督管理,对社会团体违反本条例的问题进行监督检查。”
“第三十三条:社会团体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由登记管理机关给予警告,责令改正,可以限期停止活动,并可以责令撤换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
他合上书。
“省民政厅是您的登记管理机关。”
“它授权给我,我就有权查。”
“这个程序,够不够?”
杨兴国的脸涨红了。
不是害怕。是愤怒。
一种被人在自己的地盘上、用自己的规矩打脸的愤怒。
他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了七年。
七年来,来这里的人——住建局的在职领导、企业的老板、其他协会的会长——进了这扇门,都得先给他倒杯茶,叫一声“杨局”或者“杨老”。
没有人在他的椅子上坐过。
今天这把椅子上,坐着一个比他儿子还年轻的人。
而这个人,刚刚用一本他自己曾经嗤之以鼻的法规汇编,把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走廊那头,传来了铁皮文件柜被打开的声音。
财务室的门被推开了。
省民政厅的人进去了。
杨兴国听到那个声音,身体晃了一下。
他重新坐回了茶台后面。
这一次,他没有再端茶杯。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
“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
“我倒要看看,你能查出什么来。”
林度站起来,把旋转椅推了回去。
“杨会长,这把椅子还给您。”
“不过——”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在办公桌后面、坐得像一尊佛又像一截枯木的老头。
“您在这把椅子上坐的时间,不多了。”
“准备好解释这几千万会费的去向吧。”
他走了出去。
走廊里,省民政厅的干部已经开始搬箱子。
一箱一箱的账本和凭证,从财务室里运出来,码在了走廊的地上。
那个前台小姑娘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她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这份“朝九晚五、有空调有茶喝”的好工作,会在一个普通的上午,被这样打断。
林度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是正式员工?”
小姑娘点头,又摇头。
“签的劳动合同还是劳务合同?”
“我……我不知道。杨会长说不用签,按月给我发钱就行。”
林度没有追问。
他已经在脑子里给这件事编了个号。
不签合同,现金发放,不缴社保——光用工这一项,就够协会吃一个劳动仲裁。
但这些是小鱼。
大鱼在那些箱子里。
下午两点。
林度和审计人员,在住建局一楼临时腾出来的一间会议室里,打开了第一箱账本。
战场,正式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