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让我签假账,我反手送他进纪委 > 第182章 企业的苦衷,不敢怒不敢言
    青川市。

    一座夹在两条河流之间的地级市,因为地形狭长,当地人管它叫“扁担城”。

    城市不大,但工地多。

    林度的车从高速下来,沿着城区主干道走了不到三公里,就数到了七个在建工地。

    塔吊林立,搅拌车进进出出。

    城建的底子,看着还行。

    但林度没有去看工地。

    他让司机把车停在了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口。

    巷子里有三家挨着的门面房,分别是一家劳保用品店、一家五金批发和一家打印社。

    三块招牌都旧了,油漆起了皮。

    林度进了中间那家五金批发。

    店里没什么客人。

    柜台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拿着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

    “老板呢?”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找他什么事?”

    “聊聊生意。”

    “他在后面仓库。”

    女人用下巴指了个方向,低头继续按计算器。

    林度穿过一道窄门,走进了后面的铁皮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各种管件和阀门。

    角落里支了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图纸。

    一个穿着灰色棉背心的男人正趴在图纸上,拿铅笔量尺寸。

    听到脚步声,男人抬起头。

    黑瘦,眼窝深陷,手上全是老茧。

    “你好,我姓林。”

    林度递过去一张名片。

    名片上什么头衔都没印,只有名字和一个手机号。

    男人接过去看了一眼,随手放到了桌角。

    “卖什么的?”

    “不卖东西。问几个问题。”

    “问什么问题?”

    “建筑业协会。”

    男人量尺寸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遍林度。

    这回看得比刚才仔细多了。

    金丝边眼镜,白衬衫,黑色公文包。

    不像跑业务的。

    “你到底是谁?”

    男人的声音变了,带上了防备。

    林度没有亮证件。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了一条新闻。

    “青阳县交通罚款3.6亿退还,省督查组组长亲驾货车暗访取证。”

    手机屏幕递到了男人面前。

    新闻配图里,那张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脸,和站在仓库里的这个人——同一个。

    男人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是林度?”

    “嗯。”

    男人放下了铅笔。

    他站起来,把折叠椅让给林度,自己搬了个漆桶过来坐。

    但他没有马上开口。

    他低着头,两只手互相搓着,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我叫钟国栋。”

    他终于说话了。

    “在青川干了十二年水暖安装。三级资质。不算大,也不算小。”

    “够养活二十多号工人。”

    “但这两年——”

    他停了一下。

    “活越来越难接了。”

    林度没催他。

    钟国栋搓了搓手,从折叠桌的抽屉里,翻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塞了一叠发票和收据,用橡皮筋扎着。

    他把橡皮筋解开,一张一张地摊在桌上。

    “你看。”

    第一张。

    “建筑业协会年度会费,五万元整。”

    第二张。

    “《青川市建筑业规范操作指南》,每套两千。”

    “必须买。一次至少买十套。”

    第三张。

    “年度安全培训费,每人三千元。公司二十二个人,必须全员参加。”

    钟国栋用手指敲了敲那叠发票。

    “算算。光这三项,一年就十七万六。”

    “我一年接的活儿,毛利润不到六十万。”

    “扣掉工资、材料、税、社保——到我手里的,三十万出头。”

    “再被这么一刮——还剩多少?”

    他的声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平铺直叙的,像在念一份流水账。

    但恰恰是这种平,比任何激愤的控诉都让人难受。

    因为他已经麻了。

    “培训什么内容?”林度问。

    “内容?”

    钟国栋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干涩的笑。

    “大巴车拉到郊区一个度假村,吃两顿饭,听半天课,拍几张合影,发个证。”

    “课上讲什么?”

    “讲安全。”

    “具体讲什么?”

    “戴安全帽、系安全带、高空作业注意事项。”

    他看着林度。

    “林主任,我十二岁跟着我爸上脚手架。”

    “你觉得,有人需要花三千块钱,听别人告诉他高空要系安全带吗?”

    林度没接这个话。

    他换了个方向。

    “不交会费,会怎么样?”

    钟国栋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

    是一种被反复教训后的、条件反射式的紧张。

    “前年有个老板,姓刘,做防水的。”

    “他觉得会费太贵,没交。”

    “第二个月,住建局的安全监察科来了。”

    “查工地。”

    “查出七项不合格,当场下停工整改通知书。”

    “整改完,再来复查。又查出五项。”

    “来来回回折腾了四十多天。”

    “工期延误,甲方违约金扣了八万。”

    “后来刘老板想通了。交了会费。”

    “第二天,住建局再没来过。”

    钟国栋看着林度的眼睛。

    “林主任,你说巧不巧?”

    林度没说巧不巧。

    他把那些发票一张一张收起来,整齐地码好,装回信封。

    “这些发票,借我用两天。”

    钟国栋犹豫了一下。

    “能……能不让人知道是我给的吗?”

    “为什么?”

    “林主任,你走了以后,我还得在青川干活。”

    “那个协会的老杨头——就是那个退休的老局长——他的徒弟、学生、老部下,遍布住建系统上上下下。”

    “你动了他,他记不住你。”

    “但他会记住我。”

    林度把信封放进了公文包里。

    “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材料里。”

    钟国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林度起身要走。

    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钟国栋在后面喊了一句。

    “林主任。”

    林度回头。

    钟国栋站在那堆管件中间,个子不高,被货架挡去了半个身子。

    “我再多说一句。”

    “不止建筑业协会。”

    “还有个'工程造价咨询中心',也是那个老杨头的人。”

    “所有工程竣工决算,必须经过他们审。”

    “审价费按工程总造价的百分之二收。”

    “一个一千万的项目,审一下就二十万。”

    “审了跟没审一样,就走个过场。”

    “但你不走这个过场,住建局不给你出竣工验收备案表。”

    “没有备案表,你就拿不到尾款。”

    “简单说就是——你不给他钱,他就不让你拿钱。”

    林度重新推了推眼镜。

    “还有吗?”

    钟国栋摇了摇头。

    “我知道的就这些了。”

    “够了。”

    林度出了五金店。

    阳光很好。

    巷子里有个老太太在晒被子,看到他出来,朝他笑了笑。

    林度走到巷子口,在车边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上车。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翻到“青川”那一页。

    在原有的三行线索下面,又加了两行。

    “4.工程造价咨询中心,同一利益网络,垄断竣工审价业务。”

    “5.住建局安全监察科,充当协会打手,选择性执法。”

    他合上笔记本。

    这一下午,他还走访了另外四家企业。

    一家做土方的,一家做幕墙的,一家做市政管网的,一家做消防工程的。

    五家公司,规模不同,资质不同,老板的脾气性格也天差地别。

    但他们嘴里吐出来的东西,几乎一模一样。

    会费。书费。培训费。审价费。

    每一家都在交。

    每一家都觉得不合理。

    但没有一家敢不交。

    因为那个退休的老局长杨兴国,虽然已经离开住建局的编制七年了,但他在这个系统里种下的根,比任何在职的局长都深。

    他的学生,是现任住建局副局长。

    他的女婿,是市政工程公司的法人。

    他的司机——对,连退休后都还有“司机”——是协会的办公室主任。

    他用七年时间,把一个“行业自律组织”,经营成了一个收保护费的灰色帝国。

    而这个帝国的运转逻辑,和青阳县那条高速公路上的测速陷阱,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用公权力的影子,收私人的钱。

    只不过手段更隐蔽,包装更体面。

    披了一件“行业服务”的外衣。

    但剥开外衣,里面的皮肉,一样腥臭。

    回到宾馆。

    林度把五家企业提供的所有发票、收据、合同、培训通知,按照时间线重新排列了一遍。

    排完之后,他盯着铺满了整张床的纸片看了五分钟。

    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哪里是协会。”

    “这是吸血鬼。”

    他的手机在桌上响了。

    整治办的回电。

    “林主任,您要的资料,出来了。”

    “杨兴国。退休前任青川市住建局局长十一年。退休后担任建筑业协会会长至今。”

    “他名下没有任何公司和房产。”

    “但他老婆名下有四套房。”

    “他儿子在省城开了家建材公司,成立两年,营业额八千万,主要客户——全是青川市的在建工程项目。”

    林度听完,把手机放下。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条灯火未灭的街道。

    一辆水泥搅拌车从窗下轰隆隆开过去,车身上糊满了干涸的混凝土。

    他想起钟国栋那句话——“你走了以后,我还得在青川干活。”

    这句话比任何控诉都重。

    因为它的意思是:问题不在于有没有人来查。

    而在于,查完之后,这些人还在不在。

    林度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