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市。
一座夹在两条河流之间的地级市,因为地形狭长,当地人管它叫“扁担城”。
城市不大,但工地多。
林度的车从高速下来,沿着城区主干道走了不到三公里,就数到了七个在建工地。
塔吊林立,搅拌车进进出出。
城建的底子,看着还行。
但林度没有去看工地。
他让司机把车停在了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口。
巷子里有三家挨着的门面房,分别是一家劳保用品店、一家五金批发和一家打印社。
三块招牌都旧了,油漆起了皮。
林度进了中间那家五金批发。
店里没什么客人。
柜台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拿着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
“老板呢?”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找他什么事?”
“聊聊生意。”
“他在后面仓库。”
女人用下巴指了个方向,低头继续按计算器。
林度穿过一道窄门,走进了后面的铁皮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各种管件和阀门。
角落里支了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图纸。
一个穿着灰色棉背心的男人正趴在图纸上,拿铅笔量尺寸。
听到脚步声,男人抬起头。
黑瘦,眼窝深陷,手上全是老茧。
“你好,我姓林。”
林度递过去一张名片。
名片上什么头衔都没印,只有名字和一个手机号。
男人接过去看了一眼,随手放到了桌角。
“卖什么的?”
“不卖东西。问几个问题。”
“问什么问题?”
“建筑业协会。”
男人量尺寸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遍林度。
这回看得比刚才仔细多了。
金丝边眼镜,白衬衫,黑色公文包。
不像跑业务的。
“你到底是谁?”
男人的声音变了,带上了防备。
林度没有亮证件。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了一条新闻。
“青阳县交通罚款3.6亿退还,省督查组组长亲驾货车暗访取证。”
手机屏幕递到了男人面前。
新闻配图里,那张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脸,和站在仓库里的这个人——同一个。
男人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是林度?”
“嗯。”
男人放下了铅笔。
他站起来,把折叠椅让给林度,自己搬了个漆桶过来坐。
但他没有马上开口。
他低着头,两只手互相搓着,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我叫钟国栋。”
他终于说话了。
“在青川干了十二年水暖安装。三级资质。不算大,也不算小。”
“够养活二十多号工人。”
“但这两年——”
他停了一下。
“活越来越难接了。”
林度没催他。
钟国栋搓了搓手,从折叠桌的抽屉里,翻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塞了一叠发票和收据,用橡皮筋扎着。
他把橡皮筋解开,一张一张地摊在桌上。
“你看。”
第一张。
“建筑业协会年度会费,五万元整。”
第二张。
“《青川市建筑业规范操作指南》,每套两千。”
“必须买。一次至少买十套。”
第三张。
“年度安全培训费,每人三千元。公司二十二个人,必须全员参加。”
钟国栋用手指敲了敲那叠发票。
“算算。光这三项,一年就十七万六。”
“我一年接的活儿,毛利润不到六十万。”
“扣掉工资、材料、税、社保——到我手里的,三十万出头。”
“再被这么一刮——还剩多少?”
他的声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平铺直叙的,像在念一份流水账。
但恰恰是这种平,比任何激愤的控诉都让人难受。
因为他已经麻了。
“培训什么内容?”林度问。
“内容?”
钟国栋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干涩的笑。
“大巴车拉到郊区一个度假村,吃两顿饭,听半天课,拍几张合影,发个证。”
“课上讲什么?”
“讲安全。”
“具体讲什么?”
“戴安全帽、系安全带、高空作业注意事项。”
他看着林度。
“林主任,我十二岁跟着我爸上脚手架。”
“你觉得,有人需要花三千块钱,听别人告诉他高空要系安全带吗?”
林度没接这个话。
他换了个方向。
“不交会费,会怎么样?”
钟国栋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
是一种被反复教训后的、条件反射式的紧张。
“前年有个老板,姓刘,做防水的。”
“他觉得会费太贵,没交。”
“第二个月,住建局的安全监察科来了。”
“查工地。”
“查出七项不合格,当场下停工整改通知书。”
“整改完,再来复查。又查出五项。”
“来来回回折腾了四十多天。”
“工期延误,甲方违约金扣了八万。”
“后来刘老板想通了。交了会费。”
“第二天,住建局再没来过。”
钟国栋看着林度的眼睛。
“林主任,你说巧不巧?”
林度没说巧不巧。
他把那些发票一张一张收起来,整齐地码好,装回信封。
“这些发票,借我用两天。”
钟国栋犹豫了一下。
“能……能不让人知道是我给的吗?”
“为什么?”
“林主任,你走了以后,我还得在青川干活。”
“那个协会的老杨头——就是那个退休的老局长——他的徒弟、学生、老部下,遍布住建系统上上下下。”
“你动了他,他记不住你。”
“但他会记住我。”
林度把信封放进了公文包里。
“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材料里。”
钟国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林度起身要走。
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钟国栋在后面喊了一句。
“林主任。”
林度回头。
钟国栋站在那堆管件中间,个子不高,被货架挡去了半个身子。
“我再多说一句。”
“不止建筑业协会。”
“还有个'工程造价咨询中心',也是那个老杨头的人。”
“所有工程竣工决算,必须经过他们审。”
“审价费按工程总造价的百分之二收。”
“一个一千万的项目,审一下就二十万。”
“审了跟没审一样,就走个过场。”
“但你不走这个过场,住建局不给你出竣工验收备案表。”
“没有备案表,你就拿不到尾款。”
“简单说就是——你不给他钱,他就不让你拿钱。”
林度重新推了推眼镜。
“还有吗?”
钟国栋摇了摇头。
“我知道的就这些了。”
“够了。”
林度出了五金店。
阳光很好。
巷子里有个老太太在晒被子,看到他出来,朝他笑了笑。
林度走到巷子口,在车边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上车。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翻到“青川”那一页。
在原有的三行线索下面,又加了两行。
“4.工程造价咨询中心,同一利益网络,垄断竣工审价业务。”
“5.住建局安全监察科,充当协会打手,选择性执法。”
他合上笔记本。
这一下午,他还走访了另外四家企业。
一家做土方的,一家做幕墙的,一家做市政管网的,一家做消防工程的。
五家公司,规模不同,资质不同,老板的脾气性格也天差地别。
但他们嘴里吐出来的东西,几乎一模一样。
会费。书费。培训费。审价费。
每一家都在交。
每一家都觉得不合理。
但没有一家敢不交。
因为那个退休的老局长杨兴国,虽然已经离开住建局的编制七年了,但他在这个系统里种下的根,比任何在职的局长都深。
他的学生,是现任住建局副局长。
他的女婿,是市政工程公司的法人。
他的司机——对,连退休后都还有“司机”——是协会的办公室主任。
他用七年时间,把一个“行业自律组织”,经营成了一个收保护费的灰色帝国。
而这个帝国的运转逻辑,和青阳县那条高速公路上的测速陷阱,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用公权力的影子,收私人的钱。
只不过手段更隐蔽,包装更体面。
披了一件“行业服务”的外衣。
但剥开外衣,里面的皮肉,一样腥臭。
回到宾馆。
林度把五家企业提供的所有发票、收据、合同、培训通知,按照时间线重新排列了一遍。
排完之后,他盯着铺满了整张床的纸片看了五分钟。
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哪里是协会。”
“这是吸血鬼。”
他的手机在桌上响了。
整治办的回电。
“林主任,您要的资料,出来了。”
“杨兴国。退休前任青川市住建局局长十一年。退休后担任建筑业协会会长至今。”
“他名下没有任何公司和房产。”
“但他老婆名下有四套房。”
“他儿子在省城开了家建材公司,成立两年,营业额八千万,主要客户——全是青川市的在建工程项目。”
林度听完,把手机放下。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条灯火未灭的街道。
一辆水泥搅拌车从窗下轰隆隆开过去,车身上糊满了干涸的混凝土。
他想起钟国栋那句话——“你走了以后,我还得在青川干活。”
这句话比任何控诉都重。
因为它的意思是:问题不在于有没有人来查。
而在于,查完之后,这些人还在不在。
林度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