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度在青阳多待了两天。
不是为了善后。
善后的工作已经交给了方平山和吴永强。
他是在翻账。
不是交警大队的账——那些已经被审计厅的人接管了。
他翻的,是那本红色账本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第四十七页,倒数第三行。
摘要栏写着四个字:“行业管理费。”
金额:每季度十二万。
收款单位:青川市建筑业协会。
青川市,是青阳县的上级地级市。
一个县级交警大队,给市里的“建筑业协会”交钱?
交警和建筑业,八竿子打不着。
林度第一次看到这行数据的时候,只是用铅笔画了个圈,没深想。
但今天上午,审计师给他送来了一份交叉比对的结果。
这份结果让他停下了手里所有的工作。
“行业管理费”这个科目,不只出现在交警大队的账上。
青阳县的城管局交了。
住建局交了。
自然资源局交了。
市场监管局也交了。
五个完全不相干的政府部门,每个季度,都在向同一个“建筑业协会”缴纳数额不等的“管理费”。
总额——一年超过四百万。
交给一个协会。
林度调出了这个协会的工商注册信息。
“青川市建筑业协会。”
性质:社会团体法人。
登记机关:青川市民政局。
业务主管单位:青川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
成立日期:2018年3月。
法定代表人:杨兴国。
杨兴国。
林度在脑子里检索了三秒。
这个名字出现过。
不是在青阳的案卷里。
是在他来青阳之前,整治办的日常简报里。
有一期简报提到过青川市的一起信访件——某建筑企业反映,在青川市承接工程时,被强制要求加入“建筑业协会”,缴纳高额会费,否则无法参与投标。
信访件里有一句话被林度记住了——
“这个协会的会长是前任住建局局长,退休后直接当了协会会长。协会办公室就设在住建局大楼里,连门牌号都没换。”
退休的局长。
换个马甲。
从“管”你的人,变成“服务”你的人。
但收的钱,一分没少。
甚至更多。
因为在任的时候,好歹还有组织监督、有审计、有巡视。
退下来了,挂个“协会”的名头,反而成了三不管地带。
政府说:那是社会团体,不归我管。
民政局说:我只管登记,不管业务。
住建局说:他已经退休了,跟我没关系。
三个部门,把皮球踢成了永动机。
而那个退休局长,就坐在这个灰色地带的正中央,左手握着政府资源的余温,右手伸进企业的口袋,旱涝保收,稳如泰山。
这种东西,有个名字。
红顶中介。
林度以前在财政厅的时候就听说过。
当年中央三令五申要清理“红顶中介”,文件发了一箩筐,会开了几十次。
但这玩意儿像割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砍掉旧的,换个名字注册个新的。把“咨询费”改成“服务费”,把“评审费”改成“培训费”。
换汤不换药。
水面下的根,从来没断过。
林度合上了面前的文件。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来的时候打算只收拾一条路上的蛀虫。”
他自言自语。
“结果路挖开了,底下还埋着管道。”
“管道连着水泵。”
“水泵连着水源。”
他把椅子转了九十度,面对窗户。
窗外,青阳县城的轮廓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远处的山还是那些山。
路已经不是那条路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
整治办留守的工作人员接的。
“帮我查一个东西。”
“您说。”
“青川市建筑业协会。我要它近三年的财务报告、会员名册、会费标准、以及所有和政府部门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
“另外,查一下它的会长杨兴国。在任住建局局长期间经手的所有重大工程招投标项目。退休后有没有在中标企业里担任顾问、独立董事或者其他有偿职务。”
“多长时间能出结果?”
对面顿了一下。
“最快三天。”
“两天。”
“……好。”
林度挂了电话。
他开始收拾桌上的案卷。
把需要带走的,和需要留给方平山的,分成两摞。
他的动作很利索。
像一个打完仗正在撤营的士兵,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有它该去的位置。
下午两点,林度离开了青阳县政府招待所。
没有送行的人。
他也没打算让人送。
车子开出招待所大门的时候,他让司机停了一下。
不是有什么要交代的。
是因为招待所门口的水泥地上,还留着三天前那群“群众”扔下的横幅。
“林度搞垮青阳经济,滚出青阳。”
红布被风吹得卷了边,几个字已经被过往的脚印踩脏了。
旁边的垃圾桶倒了,没人扶。
林度看了两秒。
“走吧。”
车子驶上了S72高速。
经过K17+200的时候,他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新划的标线。新立的标志。
干干净净。
没有陷阱。
他把目光收回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
翻到“青阳”那一页。
这次,他拿出了那支灌着红墨水的钢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顿了一拍。
然后,他画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对勾。
翻过这一页。
新的一页,他已经写好了标题。
“青川市——'红顶中介'问题线索。”
下面列了三行。
“1. 建筑业协会资金流向异常,疑似'二政府'。”
“2. 会长杨兴国,前住建局局长,退休不退权。”
“3. 多个县级部门向协会缴纳'管理费',性质待定。”
他合上笔记本,塞回口袋。
车窗外,青阳的山渐渐退远了。
前方的路标上写着:青川市,147公里。
“刚打完路霸。”
林度闭上眼。
“又要打恶霸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没敢接话。
“这省里的害虫,还真是一窝连着一窝。”
车内安静了下来。
只有柴油发动机均匀的震动声,和窗外呼呼的风。
林度的呼吸变得平缓。
他的大脑没有休息。
在那扇紧闭的眼皮后面,一张新的棋盘正在被缓缓展开。
棋盘上,已经落了第一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