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S72青阳段高速公路,全线封闭施工。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道路养护工程。
这是一次手术。
一场对这条被扭曲成“印钞机”的道路的矫正手术。
主刀的,是林度。
上午八点,四辆路政工程车和两辆吊车,从高速入口处鱼贯驶入。
车身上喷着“江南省交通运输综合行政执法局”的字样。
工程队带了十六个人,配了全套的高空作业设备和标线清除机组。
林度站在K17+200——那个长下坡底部的“杀猪盘”点位。
三天前的深夜,他第一次经过这里时,是坐在一辆半挂货车的副驾驶上。
那时候这个位置上,藏着一台违规的测速探头和一块形同虚设的限速牌。
现在,探头的支架还在。
空的。
设备昨天已经被督察队拆走封存了。
但那根孤零零的钢管柱子,还戳在路肩的草丛里,像一截被砍了头的手指。
林度看着那根柱子,对工程队的负责人说了一句话。
“连根刨掉。”
吊车的钢缆钩住了柱子底部。
液压臂发出低沉的嘶吼声,柱子从混凝土基座里被连根拔起。
带着一大团泥土和碎石,在空中晃荡了几下,被放倒在路边。
第一个。
工程队开始向北推进。
K17+500,一台隐藏在中央隔离带灌木丛后面的摄像头被拆除。
K18+100,两台。
K19+300,一台。这台的伪装最好,被喷成了和护栏一样的银灰色,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是摄像头。
“这他妈是执法设备还是地雷?”工程队一个年轻小伙子骂了一句。
没人接话。
但所有人的手上,都加快了速度。
林度跟着工程队,从K17走到K28,全程步行。
三十一公里。
他用双脚,把这条路重新丈量了一遍。
每到一个拆除点,他都会停下来,拿出笔记本,记录两样东西:设备编号和精确的GPS坐标。
这些数据会汇入他正在起草的那份全省交通执法设备合规性普查报告。
青阳是第一个。
不会是最后一个。
到下午三点,五十二台监控设备,拆了四十七台。
剩下五台,经过检测,设置位置和参数符合国标,予以保留。
标线的重新施划同步进行。
K22+400隧道出口那段——被刻意设在视觉盲区里的区间测速起点——旧标线被高压水枪冲洗掉了。
新标线的施划位置,严格按照《道路交通安全标志标线设置规范》的要求,退后到了隧道出口两百米外。
国标二级高强级反光膜,夜间逆反射系数不低于150。
是旧标线的五倍。
K28+800,那个全路段罚款冠军的点位。
那块A3纸大小的手写铁皮限速牌被拆下来的时候,工程队的几个人都凑过来看了一眼。
铁皮已经锈透了。
上面用红色油漆歪歪扭扭写的“60”两个数字,油漆剥落了大半,远看跟“00”差不多。
“就这玩意儿?一年罚了五万多张?”年轻小伙子又骂了一句。
林度把那块铁皮牌子要了过来。
“留着。”
“当证物?”工程队负责人问。
“当教材。”
林度把它翻了个面。
铁皮的背面,不知道谁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小字。
“日均目标:130张以上。”
日均目标。
一百三十张。
一个摄像头,一天的KPI。
林度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把铁皮牌子递给了方平山。
“拍照存档,原件移交省纪委。”
方平山接过去,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他的下巴肌肉绷了一下,没出声。
下午五点半。
最后一块不合规的限速标志被拆除。
工程队在路肩上排成一排,等着林度验收。
林度没有什么“验收仪式”。
他只是站在路中央——此刻整条路已经封闭,没有车辆通行——从南往北望了一眼。
路面干干净净。
新划的白色标线在夕阳下反着光,笔直地延伸向远方。
头顶新换的限速标志,是标准的1.2米×1.2米铝板反光牌,蓝底白字,清清楚楚。
120公里。
一百二十,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莫名其妙的骤降和回弹。
这条路,终于变回了它本来应该有的样子。
一条让人正常通行的路。
不是陷阱。不是考场。不是谁的提款机。
晚上六点,S72青阳段高速恢复通车。
封闭施工的消息提前两天就在各大货运平台和司机群里传开了。
所以通车的那一刻,北向车道上,已经排起了长长的车队。
第一辆驶入的,是一辆挂着豫P牌照的红色半挂。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河南人,副驾上坐着他十七八岁的儿子。
车子经过K17+200的时候,司机习惯性地猛踩了一脚刹车。
他儿子被安全带勒了一下:“爸,你干啥?”
司机愣了一下,左看右看。
没有摄像头了。
没有限速陷阱了。
那个在他的噩梦里闪了无数次白光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小块新铺的沥青补丁。
他把脚从刹车上松开,深深吐了口气。
“没事。”
“习惯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经过K22+400隧道出口时,他又下意识减速看了一眼。
新的限速标志清清楚楚:120。
测速提示在两百米外就能看到。
反光膜在车灯下亮得刺眼。
他把车速缓缓提了上去。
过了K28+800。
那个曾经年罚五万两千张的魔鬼点位。
什么都没有了。
那块手写的铁皮牌子不见了。路边的“移动测速”警车不见了。那个被锈迹和油漆伪装成噩梦的幽灵,被连根拔走了。
河南司机的右手离开方向盘,伸向了车顶的气喇叭拉绳。
“嘟——”
一声长鸣。
他儿子被吓了一跳。
“爸!”
“庆祝一下。”
司机咧着嘴笑。
他的眼眶红了,但笑得很大声。
后面的车跟上来了。
第二辆。第三辆。
一辆接一辆的货车驶过K28+800,然后——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按响了喇叭。
汽笛声此起彼伏。
从零散的几声,变成了连续的合奏。
从合奏,变成了轰鸣。
整条高速公路上,灯火连成了河,喇叭声汇成了潮。
施工队的工人们站在路肩上,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声浪震得说不出话。
那个爱骂人的年轻小伙子把安全帽摘了下来,愣愣地看着那些从面前呼啸而过的大车。
有辆车经过他的时候,驾驶员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小伙子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举起安全帽挥了挥。
“干了二十年路政,”工程队负责人站在林度旁边,声音有些哑,“头一回觉得自己干的活儿,有人领情。”
林度没接话。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鸣笛驶过的货车,一辆一辆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汽笛的尾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才散。
第二天上午。
省纪委监委的工作人员到达青阳。
他们带走了四个人。
郑万平。赵天龙。齐德明。还有一个分管后勤财务的副大队长。
四个人被带上车的时候,大队门口围了不少人。
这回是真群众。
没人打横幅,没人喊口号。
他们就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
郑万平低着头,手上戴着手铐。
经过人群的时候,有个大爷冲着他的后脑勺骂了一句:“钱也捞够了,该去吃牢饭了。”
郑万平没回头。
纪委的车开走之后,人群慢慢散了。
青阳县的天,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高速出口下来往县城去的那条省道上,过去半年几乎绝迹的外地牌照货车,开始多了起来。
有几辆停在了路边的小餐馆前面。
不是周翠兰的“定点饭店”。
是真正靠手艺和口碑活着的路边小馆子。
老板娘端着热气腾腾的大碗面,笑得合不拢嘴。
第三天,一个更有意思的数据出来了。
S72青阳段高速公路通车后的前四十八小时内,通行车次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三百一十二。
不是多了百分之三十。
是多了三倍。
这意味着过去有多少车宁愿绕路一百公里也不走这里。
绕路一百公里意味着什么?
多烧三百块油钱。多花两个小时。少跑一趟活儿。
一天少赚五百到一千。
一个月少赚一万五到三万。
一年,几十万个家庭,累积的损失——这个数字,比那两个亿的罚款还大。
林度看到这份通行数据的时候,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备注。
“路通则财通。这个账,该教给每一个想靠罚款创收的地方政府算一算。”
他合上笔记本。
走到招待所窗前,看了一眼远处那条重新恢复了通畅的高速公路。
傍晚的阳光把路面照成了一条发光的带子,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路是让人走的。”
他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不是让人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