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度住在青阳县政府招待所。
三楼,最靠里的一间。
窗帘拉着,桌上摊着半尺厚的案卷,茶杯里的水凉了两回没动过。
他正在逐笔核对那本红色封面的“专项基金”账本,把每一条异常流水都标注了编号。
手机响了。
方平山。
“林主任,招待所门口来了一群人。”
“多少?”
“五六十个。打了横幅。”
林度放下笔。
“写的什么?”
方平山顿了一拍,声音有点古怪。
“'林度搞垮青阳经济,滚出青阳'。”
林度把手机换到左手,继续翻了一页账本。
“还有呢?”
“还有一条——'还我们饭碗'。”
“领头的是谁?”
“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妈,嗓门贼大。穿红棉袄,烫着卷毛。旁边跟着个光头壮汉。”
林度合上了账本。
他没有急着下楼。
他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两天接触到的所有人事档案、采购合同、和那本“专项基金”里的供应商名录。
红棉袄。五十来岁。大妈。
定点餐饮供应商——“青阳土菜馆”,法人代表,周翠兰,女,五十一岁,系青阳县交警大队大队长郑万平之母亲的妹妹。
也就是郑万平的二姨。
光头壮汉。
涉案协警名单里有一个叫“马大勇”的中队长,户籍信息显示其母亲姓方。
而大队辖区内唯一一家“涉案车辆指定停放场”——青阳顺达停车场——法人代表方建军,和马大勇的母亲同村同姓。
方建军有个表弟,叫方建国。
三十五岁,光头,一米八二,体重约二百斤。
和那个壮汉的描述,严丝合缝。
林度站起来,把外套披上,下了楼。
招待所大门口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五六十号人挤在台阶下面,举着四五条红底白字的横幅,七嘴八舌地喊着口号。
口号喊得并不整齐,有的人嗓子都没张开就跟着比划嘴型。
显然没排练过几遍。
几个路过的老百姓站在马路对面看热闹,表情各异,有好奇的,有看笑话的,还有几个掏出手机在录像。
方平山带了四个督察队员站在门口,没有驱赶,也没有让步。
他看到林度出来,眉头动了一下。
林度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让开。
他一个人,走到了台阶的最上面。
五六十张脸,齐刷刷地抬起来。
领头的红棉袄大妈反应最快,立刻扯着嗓子尖叫起来。
“你就是林度!”
“你凭什么把我们青阳的交警队搞垮?!”
“交警队垮了,我们这些做生意的还怎么活?!”
她说得义愤填膺,涕泪横飞,表演功底相当扎实。
身后的人群也跟着起哄。
“就是!就是!”
“我们是本地商户!我们要生活!”
“你一个外地来的干部,懂什么青阳的情况?拍拍屁股走了,烂摊子留给我们!”
林度没有说话。
他两手揣在外套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
他在找脸。
不是笼统地扫一眼。
是一张一张地看。
每看到一张脸,他的大脑就自动开始匹配——这张脸对应的身份证照片、户籍信息、和那本红色账本里的哪一行采购记录。
这个过程很快。
大约三十秒。
够了。
“喊完了?”
林度开口,声音不大。
但台阶下那些正在起哄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安静了一拍。
可能是因为他的表情太平了。
平得不正常。
“既然大家都说自己是本地商户,那我就一个一个认识认识。”
林度抬手,指向了人群最前面的红棉袄大妈。
“这位大姐,你叫周翠兰。”
大妈的喊声卡在了喉咙里。
她没报过名字。
“你在县城东街开了家'青阳土菜馆'。”
周翠兰的脸开始变色。
“你是交警大队大队长郑万平的二姨。”
人群里发出了一阵嗡嗡的骚动。
“你这个'土菜馆',是青阳县交警大队的'定点接待饭店'。去年一年,光交警队在你店里签单消费的金额,是八十一万四千块。”
林度的手指没有收回。
“今年一月到九月,四十七万。”
“你店里一共六张桌子,日常客流撑死坐满三桌。全年流水的百分之七十以上,来自交警队。”
“你今天来这里闹,不是因为你的'饭碗'没了。”
“是因为你的'提款机'没了。”
周翠兰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撞上了身后那个光头壮汉的胸膛。
林度的手指,移向了光头。
“你。方建国。”
光头浑身一震。
“你表哥方建军,经营'青阳顺达停车场'。专门承接交警队扣押车辆的停放业务。”
“车辆被扣之后,每天收停车费一百二十块。很多外地司机根本等不起,最后放弃取车。那些'无主车辆',你表哥低价收购,翻新之后卖掉。”
“去年经手的'无主车辆',十九台。最便宜一台收了八百块,转手卖了三万五。”
“你在你表哥的停车场里当'保安队长',月薪一万二。实际上你一天班都没站过。”
光头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身上那股子横劲,在林度报出他表哥名字的时候,就已经泄了大半。
林度没有停。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逐一扫过,每扫到一个人,就停三秒。
三秒之内,他就把那个人和红色账本里的某一行,精确地焊在了一起。
“你。第二排左边第三个,穿灰夹克的。”
“你叫孙磊。你开了家烟酒店,专门给交警队供烟供酒。去年卖了七十二箱中华、四十八箱茅台,全走的'犬只饲料'的报销名目。”
“你旁边那个戴帽子的,你老婆。你们两口子今天一起来的。”
人群开始松动了。
站在后面的几个人,悄悄地,往后缩。
“还有你。”
林度指向了人群右侧一个穿着皮衣、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
“你叫钱永贵。你开了家汽修厂。交警队的车辆维修保养,全在你那里做。上个月,你给一辆丰田霸道做保养,报价八千。实际用料成本,不超过六百。”
“差价去了哪,你比我清楚。”
皮衣男的脸绿了。
他扭头就想走,被身旁的人挡住了去路。
林度收回手,双手重新揣进兜里。
“你们一共来了五十七个人。”
“我刚才数了。”
“其中,和交警大队涉案人员有直接亲属关系的,十九个。”
“和交警大队有直接商业往来的,二十三个。”
“两者兼有的,八个。”
“剩下的七个——”
林度看向了人群最后面,几个缩着脖子、左顾右盼的年轻人。
“你们七个,每人收了两百块跑腿费,对吧。”
“谁给的钱,你们自己说。”
七个年轻人的脸,刷地白了。
其中一个嘴最快的,“扑通”一声就蹲在了地上。
“大哥——不是——领导,我就是在县城步行街上被人喊过来的,说举半天横幅给两百块钱,我……我不知道是什么事啊!”
人群彻底散了架。
横幅掉在了地上。
周翠兰抱着自己那条红底白字的布条,进退两难,脸涨得跟她的棉袄一个颜色。
马路对面看热闹的老百姓里,有人开始鼓掌。
一个骑电动车路过的大爷,把车停在路边,双手叉腰,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
“好!”
“就该这么治这帮蛀虫!”
“交警队那帮人把过路的司机薅得跟拔鸡毛似的,还好意思叫人来闹!”
大爷的话,像是打开了一个闸门。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但越来越密的掌声。
有人喊了一句:“林主任,青阳的老百姓谢谢您!”
林度没有回应。
他转身,上了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方平山追了上来。
“林主任,那帮人怎么处理?”
“散了就行了。”
林度头也没回。
“她们不是来闹事的。是来讨饭吃的。”
“饭碗没了,哭两声,正常。”
“但饭碗本来就不该是那么端的。”
他推开房门,坐回桌前。
重新翻开那本红色账本。
还有很多数字,等着他一笔一笔地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