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龙没有选择。
不是他不想选。
而是林度说出那三个选项的时候,那种语气,那种眼神,让他后脊梁骨上,爬过了一条看不见的蜈蚣。
KTV、洗浴中心、海外投资公司。
妻子名下五千万不明资金。
三年前的肇事逃逸。
每一条,都是要命的。
而这个穿着油渍工装的年轻人,随随便便就抖落了出来。
他是怎么查到的?
什么时候查到的?
还是说——
他来之前,就已经把自己扒了个底朝天?
赵天龙脖子上那条粗金链子,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点什么狠话,把场面撑住。
可话到了嗓子眼,又被自己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身后那几个人高马大的手下,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
他们原本还一脸凶相,准备动手。
但看到自家队长的脸色变成了那副模样,手都缩回了裤兜里。
“赵队长。”
林度又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旁边驾驶室里那个老司机都没听清。
但赵天龙听得一清二楚。
“你有三十秒。”
赵天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条金链子,在路灯下,突然就不那么闪亮了。
“兄弟们。”
赵天龙用沙哑的声音,挤出了一句话。
“撤。”
几个壮汉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凑上来小声问:“队长,就这么算了?他不就是个——”
“让你撤就撤!”
赵天龙猛地回头,那一瞬间的暴怒,却掩盖不住眼底深处的慌乱。
“耳朵聋了?”
他没再看林度一眼。
转身,几步跨到警车前,一把拉开车门。
引擎轰响。
三辆警车的红蓝灯,在夜色里拉出几道光弧,消失在了高速公路的尽头。
老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半个脑袋,一脸劫后余生。
“林……林老板,他们……走了?”
林度没有回答。
他站在空旷的公路上,看着那几辆警车消失的方向。
走了?
不。
那不叫走了。
那叫回去搬救兵。
赵天龙这种人,在自己的地盘上吃了瘪,绝不会咽下这口气。
他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把今晚发生的事,用他自己的版本,汇报给青阳县那些真正说了算的人。
而那些人会做什么?
答案很简单。
把麻烦,消灭在萌芽里。
林度重新爬上了副驾驶。
“走。”
“去……去哪?”老司机的声音还在发颤。
“继续往前开。”
货车的柴油发动机再次咆哮起来,拖着十几吨的载重,在青阳县境内那条漆黑的高速上,缓慢行进。
林度没有说话。
他拿出那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翻到了空白页。
他写下了一行字——
“青阳县交警大队高速中队。中队长赵天龙。”
然后在下面,列了三条。
第一条:隐蔽式测速设备,无警示标志,违反程序规定第十六条。
第二条:标线逆反射系数严重不达标,构成无效标线。
第三条:现场执法无告知、无罚单,扫码直入私人账户,涉嫌贪污。
他合上笔记本。
黑色的封皮在手机屏幕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货车刚过了一个服务区入口,老司机正准备问要不要进去歇歇脚。
后视镜里,两束刺眼的远光灯,从后方急速逼近。
警笛声再次撕开了夜的沉寂。
不是赵天龙那三辆。
是新的。
两辆涂着“交警”字样的白色警车,一左一右,死死咬住了货车的尾巴。
其中一辆的车顶喇叭里,炸出了一个刺耳的声音。
“前方货车驾驶员注意!靠边停车接受检查!”
老司机的手在方向盘上打滑。
“又……又来了!”
林度看了一眼后视镜。
两辆车,至少七八个人。
赵天龙的效率,比他预估的还快了五分钟。
“停。”
货车靠边。
发动机熄火。
夜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青阳山区特有的松木气味和露水的凉意。
车门外,手电筒的光柱已经扫了过来。
白晃晃的光,照在林度的脸上,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下车!”
“双手放在头顶!”
这一次来的人,比赵天龙那伙,更有“章法”。
他们穿着正规的交警制服,臂章、警号齐全,甚至还带了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协警。
整整八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方脸膛、国字脸的中年男人,短发根根竖起,两道浓眉几乎连成一条直线,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转,只有眼皮在动。
他胸前挂着的执法记录仪,红灯一闪一闪。
但林度注意到,那个灯闪了两下之后,就灭了。
关了。
他故意关了自己的执法记录仪。
这个细节,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说明问题。
“谁是车主?”
方脸中年人走到林度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他也收到了赵天龙的消息。
但赵天龙那边传过来的版本是——
有个不知道哪来的愣头青,拿着一堆不知道什么玩意的仪器,在执法现场胡搅蛮缠,涉嫌暴力抗法,需要立即控制。
他没提林度掏出的那些证据。
更没提林度对他个人底细的精准掌握。
趋利避害,是这种人的本能。
“我问你话呢。”
方脸男人用手电筒在林度面前晃了晃。
那光,故意在他的眼睛上多停留了两秒。
是老手惯用的压迫手段。
林度伸手,将手电筒的光束,轻轻推开。
动作不大,力道却很稳。
“你是谁?”林度反问。
“我是青阳县交警大队中队长,齐德明。”
方脸男人亮了一下自己的警官证,速度极快,根本看不清内容。
“现在,我有合理理由怀疑你的车辆存在超载情况,依法对你进行检查。”
超载。
好一个理由。
赵天龙那边的“压实线”不好使了,换了一个新的帽子来扣。
“驾驶证、行驶证、道路运输证,拿出来。”
老司机哆哆嗦嗦从遮阳板后面,抽出了一叠证件。
齐德明翻了两下,扔到了一旁。
看都没仔细看。
他根本不关心证件。
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林度。
“这位。”
他用手电筒指了指林度。
“你的身份证,也出示一下。”
林度从工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普通的二代身份证。
齐德明接过去,用手电筒照了一下。
“林度。江南省……”
他念到这里,顿了一下。
户籍地,不是青阳。甚至不是本市。
是省城。
但他没有多想。省城来的人跑到这里开货车,太反常了,反常到他自动将其归类为“可疑人员”。
“行了。”
齐德明将身份证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齐队长,身份证是不是该还给我?”
“先扣着。”
齐德明的语气不容商量。
“你涉嫌在执法现场妨碍公务,我们需要带你回大队,做进一步调查。”
“有法律依据吗?”林度问。
齐德明斜了他一眼。
“法律依据?”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
“我穿这身衣服站在这里,就是法律依据。”
好。
林度心里给这句话,记了一笔。
字面意义上的“记了一笔”。
他的大脑里,一个精确到秒的时间戳,被打了上去。
“走吧。”齐德明对手下挥了一下。
两个协警走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林度的胳膊。
其中一个,从腰后摸出了一副银色的手铐。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脆。
“等等。”
林度的声音不大。
但那两个协警的手,不约而同,停了一拍。
“上手铐可以。”
林度的目光,越过那两个协警的脑袋,落在了齐德明的脸上。
“但我建议你想清楚。”
“铐上容易,解下来,就不是你能说了算的事了。”
齐德明皱了一下眉。
“什么意思?”
“我是江南省营商环境专项整治与督查办公室主任。”
林度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很慢。
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副厅级。”
“证件在我的工装内侧口袋里,你可以自己看。”
齐德明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在基层干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冒充领导的,冒充记者的,甚至冒充省纪委巡视组的,一抓一大把。
开着一辆冀A牌照的破货车,穿着一身油渍工装,自称省里的副厅级干部?
疯了还是傻了?
“省里的主任?”
齐德明的嘴角往上拉了一下。
“那我还是国务院总理呢。”
“少他妈在这里装神弄鬼!”
“铐上!带走!”
手铐,咔哒一声,扣上了。
冰冷的金属贴着林度的手腕骨,温度极低。
老司机在一旁急得直跳脚。
“你们不能这样!他真的是——”
“闭嘴!”
一个协警用手电筒指着老司机的鼻子。
“再多嘴,连你一块带走!”
老司机的声音,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林度被推进了一辆警车的后座。
车门关上的刹那,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在车外急得团团转的老司机。
“别报警。”
这是他被带走之前,说的最后两个字。
老司机愣在原地,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都被人铐了,为什么不让报警?
他不知道的是,林度工装里层,贴身的位置,有一枚纽扣大小的黑色金属片。
那是省公安厅技侦处特供的,微型单兵执法记录仪。
防水,防震,续航七十二小时。
从林度踏上这辆货车的第一秒起,它就没有停止过工作。
每一帧画面,每一个声波的震动。
包括刚才齐德明那句“我穿这身衣服站在这里,就是法律依据”。
全部被忠实地记录、加密、同步上传至省整治办的云端服务器。
林度靠在警车的后座上,闭上了眼。
手铐的链条垂在两膝之间,随着车身的颠簸,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
他的大脑没有闲着。
来之前他翻过的一份文件,青阳县交警大队去年的财政决算报表,此刻在他的记忆里被逐行调出。
总罚没收入:2.13亿元。
上缴县财政:4260万元。
罚没收入返还比例:80%。
也就是说,这个大队,罚了两个多亿的款,自己留下了一个亿七千万。
一个县级交警大队。
一年。
一个亿七千万。
这笔钱去了哪里?
工资奖金?设备采购?办公经费?
还是——
林度睁开眼,透过车窗的铁丝网格,看到了前方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
一栋崭新的、五层高的办公楼。
外墙贴着锃亮的米黄色瓷砖,大门口立着两根仿罗马式的圆柱,门头上的几个大字在射灯的照耀下金光闪闪——
“青阳县交警大队综合业务楼”。
旁边的停车场里,停着十几辆崭新的越野车,清一色的白色丰田霸道。
林度盯着那栋楼看了几秒。
用司机的血汗钱盖的楼。
住得安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