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
随即，一个沉稳，却又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男声，响了起来。
“慌什么？”
“一个开大车的，能有多大的能耐？”
“看住了，别让他跑了，我马上到。”
那个交警听到了队长的声音，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脸上那惊恐的表情，瞬间又被嚣张所取代。
他放下对讲机，用一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着林度。
“小子，你有种。”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等我们队长来了，我看你还怎么横！”
他身后的那个年轻交警，也从地上捡起了警务通，重新站直了身体，试图用凶狠的眼神，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慌乱。
林度没有理会他们的叫嚣。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将那台徕卡测量仪，收回了自己的帆布包里。
然后，他又从包里，拿出了另一件东西。
一个看起来像望远镜，但镜筒更长，上面还带着一个小型液晶屏幕的，黑色仪器。
他又一次，蹲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去测量地上的标线。
而是将那个仪器的镜头，对准了路边，那块已经有些锈迹斑斑的，限速60的交通标志牌。
他调整着焦距，仪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锁定了目标。
屏幕上，再次，显示出了一排，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据。
那个交警看着林度这一连串，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充满了仪式感的操作，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的强烈。
“你……你又在搞什么鬼？”
林度站起身，甚至都懒得再去看他一眼。
他只是，像一个尽职尽责的，现场教学的老师一样，自顾自地，对着空气，讲解道。
“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标志》GB5768.1-2009附录E的规定。”
“高速公路上的交通标志牌，其逆反射膜，必须使用国标二级以上的高强级反光膜。”
“其七年后的亮度衰减，不得低于初始值的百分之五十。”
他将手里的仪器屏幕，在那个交警的眼前，晃了一下。
“而眼前这块限速牌，使用的是最低等级的工程级反光膜。”
“经过我这台，图柏斯Laser-LTI20/20激光测距测速仪的反射率检测。”
“它的反光系数，只有10.3。”
“在夜间，当车灯照射到它的时候，它的亮度，甚至，还不如旁边那棵树的树叶亮。”
林度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块在夜色中，几乎已经与背景融为一体的，模糊不清的标志牌。
“也就是说，这块牌子，不仅严重不符合国家标准。”
“它存在的本身，就是一个，比陷阱，还危险的，安全隐患。”
“因为，它根本，就起不到任何，警示和告知的作用。”
林度每说一句，那个交警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来拉货的司机。
而是一个，来自国家质检总局的，最顶级的，专业“找茬”专家。
他把自己过去，引以为傲的，那些用来敲诈勒索的“专业知识”，在这个年轻人面前，被对方用一种，他完全无法企及的，更高维度的“专业”，给碾压得，体无完肤。
这是一种，智商和知识层面上的，纯粹的，降维打击。
他甚至，都生不起任何，反抗和辩驳的念头。
因为，对方说的每一个字，引用的每一条法规，都像一把把精准的手术刀，将他所有的伪装和借口，都剖析得，鲜血淋漓。
就在这时。
远方，传来了几声急促的，刺耳的警笛声。
三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逆行着，从高速公路的对向车道，冲了过来。
在距离现场还有几十米的地方，一个漂亮的甩尾，横着，将整个车道，都堵得严严实实。
车门打开。
从车上，跳下来了七八个，同样穿着警服，但个个都人高马大，一脸横肉的壮汉。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留着板寸头，脖子上戴着一条比手指还粗的金链子，敞着警服，露出了里面花里胡哨的纹身的中年男人。
他一下车，就直接冲了过来，嘴里，骂骂咧咧。
“他妈的！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他就是那个交警口中的，“队长”。
青阳县交警大队高速公路中队的中队长，赵天龙。
一个在青阳县，以“心黑手狠”而闻名，连县里的领导，都要让他三分的，地头蛇。
那两个交警一看到赵天龙，就像见到了救星。
“队长！就是他！”
他们指着林度，恶人先告状。
“这小子，不仅不交罚款，还他妈的，拿着一堆破仪器，在这里妖言惑众，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赵天龙眯着眼，打量了一下林度。
当他看到林度那一身，沾满了油污的，廉价的工装，和那张看起来，还有些稚嫩的脸时。
他眼中的警惕，瞬间，就变成了，不加掩饰的，轻蔑。
“就这么个毛头小子？”
他走到林度面前，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林度的脸。
那动作，充满了侮辱性。
“小子，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管你拿的那些是什么狗屁玩意儿。”
“在青阳，我赵天龙，就是法。”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他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
“一，乖乖地，把罚款交了，再拿出两万块钱，给我这几个受了惊吓的兄弟，压压惊。”
“然后，跪在地上，给我磕三个响头，滚出青阳。”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狞笑。
“二，我把你这条腿，打断。”
“再把你的车，扣了。”
“然后，告你一个‘暴力抗法’，让你进去，蹲上几年。”
“你自己，选一个吧。”
他说完，他身后的那几个壮汉，也都狞笑着，围了上来。
他们掰着自己的手指，发出了一阵“咔吧咔吧”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暴力的，威胁的气味。
驾驶室里，那个老司机，已经吓得，浑身筛糠，几乎要尿了裤子。
他做梦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他看着那个，被七八个凶神恶煞的壮汉，围在中间的，瘦弱的年轻人。
他觉得，林度，今天，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然而。
林度，却笑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那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只有，一种让赵天龙，感到有些心悸的，冰冷的，玩味。
他看着赵天龙，平静地，说出了，一句话。
“赵队长，是吧？”
“我刚才，也顺便，查了一下你的资料。”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那部，黑色的加密手机。
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份，刚刚从省公安厅内部系统里，调取出来的，赵天龙的，个人档案。
林度将手机屏幕，转向了赵天龙。
“你，一个在编的，国家公务人员。”
“名下，却有三家KTV，两家洗浴中心，和一家，注册在海外的，投资公司。”
“你的妻子，一个没有工作的，家庭主妇，在过去的一年里，有超过五千万的，不明来源的，资金流水。”
“而且，最有趣的是。”
林度抬起头，目光，像两把锋利的解剖刀，直刺赵天龙的内心。
“三年前，你因为一起交通肇事逃逸案，本应被开除公职。”
“但你的档案里，却被人，用一份伪造的，‘立功表现’，给强行，抹平了。”
林度收起手机，看着赵天龙那张，已经瞬间，变得毫无血色的脸，缓缓地，伸出了，三根手指。
“所以，现在，我也给你，三个选择。”
“一，立刻，把路让开，向我的司机，赔礼道歉。”
“二，你自己，脱下这身警服，然后，走进你身后的那辆警车里，等我，来处理你。”
“三……”
林度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充满了，不容抗拒的，杀气。
“我亲自，帮你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