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司机已经把车速降到了乌龟爬的程度。
巨大的货车，在限速120公里的高速公路上，以不到60公里的时速，憋屈地挪动着。
即便如此，那刺眼的闪光灯，依旧像夏夜的闪电，隔三差五地，在车窗外亮起。
“咔嚓！”
“咔嚓！”
每一次闪光，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老司机的心上。
他知道，那不是闪光。
那是钱。
是白花花的，从他车轮底下，被硬生生刮走的，血汗钱。
“林……林老板，”老司机声音干涩，带着一丝颤抖，“这路，没法开了。”
“一个不留神，一趟活儿就白跑了。”
林度没有出声安慰他。
他只是平静地，用手指，敲了敲面前的挡风玻璃。
“别慌。”
“按照你平时的习惯开。”
“出了任何事，我担着。”
这句简单的话，似乎有一种奇异的魔力。
老司机紧绷的神经，竟然真的，松弛了下来。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重新踩下油门，将车速，提回了正常的80公里/小时。
反正，旁边这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老板”，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
死就死吧。
车子继续前行。
在经过一个长下坡的弯道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辆打着双闪，龟速行驶的小轿车。
老司机下意识地，想要变道超车。
“小心，地上有实线。”林度的声音，突然响起。
老司机心里一惊，连忙低头看去。
借着昏暗的车灯，他才勉强看到，地面上，有一条因为常年被车轮碾压，已经磨损得斑驳不堪，几乎与沥青路面融为一体的，白色实线。
这条实线，画得极其阴险。
它恰好，被设置在了弯道的视觉盲区里。
当司机发现它的时候，车头往往已经，压了上去。
老司机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猛地向右打了一把方向盘，试图将车子拉回原车道。
但庞大的车身，因为惯性，还是不可避免地，将那条“隐形”的实线，蹭了一下。
“咔嚓——！”
又是一声刺耳的，充满了胜利者炫耀意味的闪光。
这一次，闪光的来源，不是路边的草丛。
而是在前方不远处，一辆停在应急车道上，闪烁着警灯的，警车。
闪光过后，那辆警车里，走下来两个穿着反光背心，身形彪悍的交警。
他们面无表情地，对着货车，挥了挥手里的红色指挥棒。
示意，靠边停车。
老司机的脸，瞬间，变得和那条磨损的白线一样，惨白。
“完了。”
他知道，自己，掉进了对方精心设计的，另一个陷阱里。
“压线，罚款二百，扣三分。”
为首的那个交警，走到驾驶室旁，连敬礼都懒得回，只是居高临下地，用手里的警务通，对着货车的车牌，扫了一下。
然后，他将一个打印出来的，已经有些油腻的二维码，递到了窗前。
他的语气，充满了不耐烦和理所当然的傲慢。
“别废话。”
“扫码，交钱，走人。”
没有告知书，没有罚单，甚至没有一句“依法办事”的场面话。
只有赤裸裸的，简单粗暴的，勒索。
老司机的手，哆哆嗦嗦地，伸向了自己的口袋，准备掏手机。
这是他跑了二十年车，早已习惯了的，屈辱的流程。
讲道理？
在这里，警服，就是道理。
就在这时，那只伸向窗外的二维码，被另一只手，稳稳地，挡了回去。
是林度。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车。
他站在那个比他还高了半个头的交警面前，平静地开口。
“同志，我们对你的处罚决定，有异议。”
“需要申请行政复议。”
那个交警愣了一下，随即，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打量着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多管闲事”的跟车伙计。
“异议？复议？”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了一声。
“小子，你新来的吧？”
“我告诉你，在青阳，我说的，就是规矩！”
他绕过林度，伸手就要去拉货车的车门，准备强行扣车。
林度没有动。
他只是，从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看起来有些破旧的帆布工具包里，不紧不慢地，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台看起来像手持测速枪，但造型更加精密，充满了工业设计感的，银灰色仪器。
仪器的侧面，印着一行德文，和徕卡相机的红色logo。
交警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那个他完全不认识，但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仪器，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你……你拿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想干什么？袭警吗？！”
林度没有理会他的叫嚣。
他只是，拿着那台仪器，缓缓地，蹲下身子。
然后，将仪器的探头，对准了地面上，那条让他“压线”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实线。
他按下了仪器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仪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滴”声，屏幕上，亮起了一排，冰冷而又精准的，数字。
林度站起身，将那个屏幕，转向了那个已经彻底看傻了的交警。
“根据《道路交通标志和标线》国家标准，GB5768.2-2009的规定。”
“夜间，道路标线的逆反射亮度系数，最低标准，不能低于80mcd/lx/m??。”
“而你脚下这条实线，经过我这台，德国进口的，徕卡Pro-6000型手持式逆反射系数测量仪的精准测量。”
“它的数值，只有30。”
林度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在警灯的映照下，闪烁着冰冷光芒的，金丝边眼镜。
“也就是说。”
“这条标线，本身，就是严重不合格的，‘无效标线’。”
“根据《行政处罚法》的相关规定，因行政机关设置不当而导致的违法行为，当事人，不应受到处罚。”
“现在，你还认为，我们压线了吗？”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交警，张着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另一个年轻交警，更是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警务通，“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一个开破货车的司机伙计，竟然，会随身携带这种，连他们交通局的专家，都未必认识的，高精尖设备。
这他妈的，是来拉货的，还是来搞科研的？！
为首的那个交警，脸上的颜色，青一阵，白一阵，精彩到了极点。
羞辱，愤怒，还有一丝，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踢到了一块，比钢板还硬的，铁板。
不，是钛合金板。
他恼羞成怒，色厉内荏地，咆哮了起来。
“少他妈跟我扯这些没用的！”
“老子不认识什么狗屁仪器！老子只认识我这身警服！”
“我说你压线了，你就是压线了！”
“来人！把车给我扣了！人也带回去！我看他就是个间谍！”
他试图用“扣车”和“间谍”这种莫须有的罪名，来挽回自己那已经碎了一地的，可怜的尊严。
林度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的，小丑般的表演，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他只是，抬起手，用手指，遥遥地，指向了路边草丛里，那个刚刚闪过光的，隐藏的摄像头。
“另外，我再免费，给你普个法。”
“根据《道路交通安全违法行为处理程序规定》第十六条第三款。”
“固定式交通技术监控设备，应当设置在限速、禁止、限制通行等交通标志、标线前方二百米处。”
“且，其设置地点，必须向社会公布。”
“而你们这个摄像头，不仅没有任何的警示标志，其安装的高度，也低于国家标准规定的，最低1.5米。”
“所以。”
林度的声音，变得冰冷，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宣判般的意味。
“你们这不是在执法。”
“你们这是，在偷拍。”
“是知法犯法的，流氓行为。”
“轰！”
这番话，像一颗炸雷，在那个交警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彻底，崩溃了。
他指着林度，嘴唇哆嗦着，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你等着！”
他猛地，拿起了自己的对讲机，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了起来。
“队长！队长！快带人来！！”
“龙王涧这边，有个硬茬子！在闹事！”
“他……他把我们的老底，都给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