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江南省连绵的丘陵间穿行。
通往省城的路，还很长。
林度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他没有休息。
他的大脑正在进行一场比任何会议都更复杂的复盘与推演。
一个个案子，像一张张精密的电路图，在他的脑海里被点亮，连接，最终汇入一个庞大的，名为“制度漏洞”的总数据库。
救火，永远是被动的。
他要做的，是设计一张覆盖全省的，智能化的火灾预警和自动喷淋系统。
开车的年轻司机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位传说中的领导。
他看起来太年轻，太安静，甚至有些单薄。
完全无法和那个“一锤砸掉一个副市长”的凶悍传闻联系在一起。
可车厢里的空气，却因为他的存在，而凝固着一种说不出的，高压的紧张感。
就在这时，那部黑色的加密手机，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
林度睁开眼。
镜片后的目光，瞬间从休憩的柔和，切换到了工作的锐利。
那是一封加密的邮件，发件人的身份被隐去，只留下一个代号——“方向盘”。
邮件的内容，是一封由上百名货车司机联名写下的，血泪斑斑的求助信。
“林主任，我们是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向您求救！”
“江南省，青阳县境内，有一段三十公里的高速公路，我们司机私底下，都叫它‘青阳鬼门关’。”
“我们宁愿多花一天时间，多烧一千块钱的油，绕道一百多公里，也不敢走那条路！”
“那不是路，那是印钞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陷阱！”
信的末尾，附上了一份由某个“有心人”冒着巨大风险，从内部渠道搞到的，触目惊心的数据。
青阳县。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山区贫困县。
其境内，一段总长仅有三十公里的高速路段。
在过去的一年里，创造的交通罚款总收入，高达两个亿。
这个数字，占到了整个青阳县年度财政总收入的百分之三十。
两个亿。
三十公里。
这每一个冰冷的数字背后，都是无数个家庭被压榨的血汗，和司机们无声的眼泪。
林度的手指，在那冰冷的手机屏幕上，轻轻划过。
他的大脑，瞬间连接上了省交通厅和财政厅的内部数据库。
关于“青阳鬼门关”的所有信息，开始以瀑布流的形式，涌入他的视野。
“S72青阳段高速，全长31.4公里。”
“共设置各类交通监控摄像头，52个。”
“平均每600米，就有一个摄像头。”
“该路段限速标准，极其混乱。在短短五公里内，限速从120公里/小时，骤降至60公里/小时，再无任何缓冲地，突然提升至100公里/小时。”
“大量的‘区间测速’和‘瞬间测速’混合使用，司机根本无所适从。”
“最关键的是，该路段的交通标志，存在大量的不规范、不清晰，甚至故意误导的问题。”
林度合上了手机。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但他身旁的年轻司机，却分明感觉到，车内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掉头。”
林度对着前排，平静地开口。
司机愣了一下。“林主任，我们不回省城了？”
“去青阳。”
林度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另外，联系一下地方的同志，给我租一辆最普通的，半挂货车。”
司机彻底懵了，他完全跟不上这位领导的思路。
“租……租货车干什么？”
林度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目光，望向了窗外，那片被暮色渐渐笼罩的，青阳县的方向。
“我要亲自去走一趟。”
“看看这台‘印钞机’的墨水，到底是什么颜色。”
当天深夜。
一辆车头挂着“冀A”牌照，车身布满风霜痕迹的蓝色重型半挂货车，像一个沉默的钢铁巨人，缓缓驶入了青阳县的地界。
驾驶座上，是一个临时从省运输公司请来的，有着二十年驾龄的老司机。
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紧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而林度，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他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还故意抹了几道油污。
看上去，和一个普通的，跟车押货的伙计，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他胸前口袋里，那支伪装成钢笔的微型摄像机，和车窗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广角行车记录仪，正在忠实地记录着，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
货车刚驶过“青阳欢迎您”的巨大路牌。
“咔嚓！”
一道刺眼的白色闪光，毫无征兆地，在漆黑的夜里，猛然炸开。
老司机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嘴里骂了一句。
“妈的，刚进门就送了个‘见面礼’。”
林度没有说话。
他只是侧过头，目光，像最精密的雷达，扫向了路边那片茂密的草丛。
在他的视野里，一个被伪装网覆盖的，黑色的测速雷达探头，和那冰冷的，闪着红光的镜头，被瞬间锁定。
在他的“人肉法典”里，与此相关的条款，自动浮现。
《关于规范查处交通违法行为的指导意见》第三条：交通技术监控设备设置地点应当有明确规范，固定式设备要向社会公布。
《道路交通安全违法行为处理程序规定》第十六条：使用固定式交通技术监控设备测速的，应当在测速路段前方二百米处，设置“前方测速”或者“进入测速路段”等交通标志。
而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和陷阱。
林度看着那藏在草丛里的冰冷机器，嘴角，勾起了一抹几乎无法察C察的，冷酷的弧度。
藏得挺深。
可惜，遇到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