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行驶在通往下一个城市的，漫长的高速公路上。
窗外，是江南省连绵起伏的丘陵和一望无际的稻田。
林度没有看风景。
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但大脑，却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高速运转着。
他在思考。
从东州的“阳光新城”烂尾楼，到滨海市的“丁义珍式窗口”。
再到刚刚结束的，江州市的“关门打狗”式招商。
他发现，所有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背后，都指向了一个共同的，深层次的问题。
那就是，制度的缺失，和监管的失灵。
靠他一个人，东奔西走，去救一家企业，去处理一个烂摊子，是容易的。
但全省，还有多少个像芯光科技一样，被逼入绝境的企业？
还有多少个像“阳光新城”一样，让无数家庭血本无归的烂尾楼？
靠他一个人，一把刀，一个整治办，又能救得了多少？又能砍得完吗？
他知道，自己不能永远做一个，到处救火的“消防员”。
他必须，从源头上，建立起一套，能够防患于未然的，长效的机制。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治标”。
更是“治本”。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不顾旅途的劳顿，开始起草一份新的文件。
这份文件的标题，叫做：
《关于在全省范围内建立和推行政务诚信评价与失信联合惩戒机制的管理办法（草案）》
他要为整个江南省，所有的政府部门，所有的公职人员，都戴上一副，看不见，却又无处不在的，“紧箍咒”。
在这份草案里，他创造性地，提出了几个核心的，极具“杀伤力”的条款。
第一，建立全省统一的，“政务失信行为数据库”。
将所有政府部门，在招商引资、行政审批、公共服务等领域，出现的不履行承诺、新官不理旧账、推诿扯皮、吃拿卡要等失信行为，全部，记录在案，并向全社会，永久公开。
第二，实行“一把手负责制”和“终身追责制”。
任何一个地方，一旦被录入“政务失信黑名单”，那么，该地区、该部门的现任一把手，在三年之内，一律，不得提拔，不得评优，不得晋升。
而对于造成重大损失和恶劣影响的，哪怕其已经调离、退休，也要一追到底，严肃问责。
第三，也是最狠的一条，实行“财政资金一票否决制”。
任何被列入“政务失信黑名单”的地区，省财政厅，将有权，根据其失信行为的严重程度，直接，对其下一年度的，所有非民生类的，专项转移支付资金，进行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五十不等的，核减扣除。
这三条规定，像三把达摩克利斯之剑，高高地，悬在了全省所有地方官员的头顶。
它将“政府信誉”，这个以往看不见、摸不着，全凭领导自觉的“软约束”，变成了一个与官帽子、钱袋子，直接挂钩的，硬得不能再硬的，“硬指标”。
这份文件，在后来的江南省官场上，被私下里，敬畏地，称为“林度法案”。
它像一道无形的，高压的电网，彻底地，改变了整个省份的，政治生态。
让“守信”和“守规矩”，第一次，真正地，成为了比“搞关系”和“跑项目”，更重要的，为官之道。
林度在颠簸的汽车上，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才将这份草案的初稿，撰写完毕。
他将文件，加密，保存。
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开车的司机，是一个从省委办公厅派来的，三十多岁的年轻人。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个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已经搅动了整个省份风云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一丝不解。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林……林主任。”
“咱们这么干，把人都得罪光了。”
“值得吗？”
林度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在夕阳下，被染成金色的，广袤的稻田。
稻田里，有辛勤劳作的农民，有茁壮成长的禾苗。
但同时，也有那些疯狂地，与禾苗争夺着阳光和养分的，杂草。
林度收回目光，平静地，对那个年轻的司机说道。
“你看外面那些庄稼。”
“如果不除草，它们就活不成。”
“我们，就是那瓶，除草剂。”
车子，缓缓地，驶入了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区。
前方，就是全省有名的，因为道路设计不合理，和交警乱罚款而闻名的一段“夺命公路”。
林度的手机，又一次，震动了起来。
那是一个来自卡车司机们的，集体的，投诉。
他们说，他们宁愿绕行一百公里，也不敢再走那条路。
因为，那条路上，除了罚单，什么都没有。
林度的眼神，再次，变得冰冷。
他知道，他的下一场战斗，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