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信文具店”只是冰山露在海面上，最肮脏、最粗糙的一角。
回到财政厅那间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林度没有立刻将这些证据上报。
他清楚，仅凭一个虚开发票的空壳文具店，顶多能拔掉几个基层的经办人，或者震慑住财务处那个战战兢兢的科长。
那条真正盘踞在幕后，吞噬着巨额科研经费的巨鳄，甚至不会因此感受到一丝水纹的波动。
他需要一枚更重的炮弹，足以一击贯穿鳄鱼厚皮，直抵心脏。
他将目光投向了那几箱报销凭证里的另一片沼泽。
图文制作费。
林度的指尖在成千上万张单据上轻轻拂过，那恐怖的记忆力如同一台最精密的筛选器，迅速将所有与“打印”、“复印”、“装订”相关的发票数据提取出来。
这些发票同样存在着“化整为零”的痕迹，但它们的开票单位，比“诚信文具店”看起来要“体面”太多。
一家名为“宏图伟业专业图文制作中心”的公司。
林度在内部工商系统里调阅了这家公司的档案。
注册资本五百万元，旗下登记有十几台德国进口的大型快印机和全自动胶装设备，从纸面上看，这是一家规模庞大、业务精良的专业图文公司。
然而，当林度将这家公司过去一年开给量子研究院的所有发票金额，在脑海中进行数据归集时。
一个让他那古井无波的眼底，都泛起一丝涟漪的数字，浮现了出来。
八百三十万。
一年时间，一家科研院所，仅仅是打印和装订资料，就耗费了八百三十万元。
林度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外部世界的所有光影与声音都被隔绝，他的大脑，开始了一场疯狂的，基于现实物理逻辑的数学建模。
【建模启动…】
【输入参数一：打印成本。】
【依据省物价局发布的《图文制作行业市场指导价》，A4纸黑白单面批量打印，市场公允价格约为每张一角人民币。】
【输入参数二：资金总额。】
【八百三十万元人民币。】
【计算开始…】
【结论：八百三十万元人民币，可打印A4纸张总量为，八千三百万张。】
八千三百万张。
林度继续着他的推演，思维冷静得如同机器。
【输入参数三：纸张规格。】
【普通七十克A4复印纸，国标厚度为零点一毫米。】
【计算开始…】
【结论：八千三百万张A4纸垂直堆叠，总高度为：八百三十万毫米，即八千三百米。】
八千三百米。
林度的意识深处，一座雄伟雪山的轮廓，与这堆纸张的数据模型，发生了重叠。
【记忆宫殿关联检索：地球山脉高度数据库。】
【珠穆朗玛峰，当前勘定海拔：八千八百四十八点八六米。】
林度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却透出一种极致荒诞的、冰冷的趣味。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陈述。
“八千三百米的高度，已经接近珠穆朗玛了。”
“他们不是在做科研，他们是在平地上，堆了一座纸做的山。”
他知道，这八百三十万的打印费，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是虚无。
这不过是那群道貌岸然的学阀们，用来套取经费的，另一个更隐蔽、更“专业”的洗钱通道。
为了印证自己的判断，他立刻调阅了量子研究院去年向省科技厅提交的所有科研成果汇编报告。
几篇发表在国际顶级期刊上的论文。
几份申请国家发明专利的技术说明书。
还有一本介绍单位情况的，薄得可怜的彩色宣传册。
所有成果的纸质版加在一起，也绝不会超过一千页。
林度将这些冰冷的数据，迅速转化成了一份极具视觉冲击力的PPT图表。
图表左侧，是一座高耸入云，覆盖着皑皑白雪的珠穆朗玛峰，峰顶标注着“8848米”。
图表右侧，是一座同样由无数A4纸堆叠而成，几乎与珠峰等高的“纸山”，峰顶标注着“8300米”。
而在那座纸山的山脚下，是一本小得几乎看不清，像个像素点一样的，几十页的论文集。
他给这张PPT，起了一个充满黑色幽默的标题。
《论量子研究院的“纸面”科研成果有多高》。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停下。
他拿起那部加密的办公电话，拨通了省审计厅一位老熟人的号码。
那是上次在处理“阳光新城”案时，有过数面之缘的投资审计处李科长。
“李科长，你好，我是财政厅的林度。”
“想麻烦你个事，帮我查一下一家叫‘宏图伟业专业图文制作中心’的公司，过去一年的税务申报记录。”
电话那头的李科长一听到林度的名字，声音立刻变得热络起来。
“林处长！哎呀，是您啊！没问题，小事一桩！我马上给您查，您稍等！”
不到十分钟，李科长的电话就急匆匆地回了过来。
“林处长，查到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古怪。
“这家公司，过去一年的纳税申报记录，是……是零。”
“零申报？”林度平静地确认。
“对，一个零蛋。也就是说，从税务数据上看，这家公司过去一年，连一分钱的生意都没做过。”
林度挂断了电话。
最后一块拼图，完美地嵌入了这幅罪恶的画卷。
一家一年到头都在“零申报”的空壳打印店，却能开出八百多万的打印费发票。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虚报冒领。
这是赤裸裸的，丧心病狂的联合诈骗。
林度合上了电脑。
他看着屏幕上那张“珠穆朗玛峰”的图表，眼神愈发深邃。
他知道，自己手里的这枚重磅炮弹，所有引信和火药，都已装填完毕。
就等在接下来的预算审核会上，给那些高高在上的“学术权威”们，送上一份惊天动地的“厚礼”了。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堆纸山。”
“那我就帮你们，把这座山的地基，抽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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