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后院中几株银杏开的正好,秋风拂过,时不时吹落几片扇子似的小叶子,随风坠在池塘中,虽然并未扰乱满塘的寂静,却仍荡起几圈涟漪。
渡秋坐在躺椅上,欣赏着这院中的秋景,手中还端着一杯茶,小口小口的轻抿着,除了不远处那轻微的啜泣声外,简直可称得上一个惬意。
在她慢条斯理品完一杯茶后,她终于肯施舍个眼神,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人,
“你若再哭,我便将你的嘴缝起来,让你再也不能张嘴讲话。”
这一听便是个恐吓的话,但沈如意哪里知道,只当是这恶毒的大姐姐当真要来缝她的嘴,顿时吓得呜呜大哭,还不忘记捂住自己的嘴,起身便想跑。
只是她刚起身,许是蹲的时间有些长,腿有些麻,又摔了个大屁墩。
这下,她不仅害怕,而且全身都痛,再也顾不得渡秋方才威胁的话,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空寂还未走进花园,耳边便传来了一道女子的哭声,待他匆匆走近一看,便见到了一群人正围在凉亭外。
亭中还时不时传来渡秋的声音,
“不过摔了一下,何必如此大惊小怪。”
“别管她,只管让她哭便是,等她不哭了再让她起来。”
那些丫鬟哪里见过这情形,偏偏这位渡秋姑娘又是管家特意交代要好生招待的贵客,她们上前扶也不是,不扶好像也不是,便只能愣在原地。
“沈小姐便交由贫僧来照顾吧。”
空寂的声音自人群后传出。
丫鬟们认识空寂,自然也知道他与眼前这位渡秋姑娘相识,看那性子倒是比那姑娘温和不少,顿时给他让出了一条路,但也不敢退下,只稍稍拉开了些距离,在不远处观察着。
可还未待空寂走到近前,渡秋便先出了声,
“你来照顾?”
“那你也来娶她可好啊?”
渡秋的话有些咄咄逼人,空寂哪里不知她是正气着呢,温声应道,“渡秋姑娘说笑了,贫僧是出家人,哪里能娶妻。”
话落,便走到沈如意近前,蹲下身子,将自沈老爷那里拿来的陶哨放在她手中,
“沈小姐,可还有哪里痛?”
沈如意早就不痛了,方才只不过是见平日里她一哭便围上来的人,这次竟然只在一旁看着,心中更是郁闷,那才委屈的哭。
现下,一见到自己喜爱的戏具,那股委屈劲早就不知跑哪里去了,顿时就不哭了,还冲着空寂抽着鼻子笑了笑,一双杏眸似被水洗过一般,格外闪亮清澈。
“不,不痛了。”
“那随贫僧起来可好?”
声音很是轻柔。
沈知意闻言,极重的点了点头,顺便偷摸瞧了瞧渡秋的方向,正想着朝她做个鬼脸,却未料到她突然朝此处看来,顿时缩着脖子躲在空寂身后,再不敢有动作。
空寂隔着衣袖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又将她小心扶起,特意寻了个离渡秋有些距离的位置坐下,待安置好她后,才走到渡秋身边。
渡秋见他上前来,也懒得搭理他,起身便想走。
“渡秋姑娘,这茶不喝了吗?”
她扫过一侧的茶壶,眯了眯眸,
“茶是好茶,只是不巧,这来的人坏了我品茶的兴致。”
空寂闻言,唇角微微弯起,温声道,
“既是如此,那该离开的也是贫僧。”
“但离开之前,贫僧确是有一事需要向姑娘解释。”
渡秋眼睑轻颤,只听他又道,
“昨日来沈府替沈老爷诊脉之时,贫僧确实暗中提示过他,除此之外,再未向他透露其他。”
渡秋想起方才堂内之事,心中还是郁闷难平。
她虽然有足够的信心说服沈建清,却也是未料到会是如此的轻易,她本以为是这人识趣,却是未料到有这和尚的干预。
“那你昨日就猜到了我的意图?”
“只要知晓渡秋姑娘的最终目的,那所有的一切便都不难猜了。”
他也曾疑惑过,渡秋应是比他更为懂得,凡人寿命一事并非人力可干预,那么她让他去沈府救人的说法便是矛盾的。
既如此,那么让他去沈府救人一事便只能是遮掩她真实目的的说辞,至于她的真实目的……
空寂想起她曾与他说过,她的目的是引出恶魂,可这恶魂唯有成婚之夜方会现身作恶,如今城中人人惶惶不安,又岂会有人在这关头冒着生命危险成亲。
所以,她唯有办一场假婚宴才能引出恶魂,且必须是隆重,能让全城知晓的婚宴,才能引起这恶魂的关注。
而今,唯一有可能配合她的唯有沈府。
毕竟,这沈府老爷已是大限将至,而这便是他唯一致命的弱点。
这个弱点可让他不顾礼法,也只有他才有可能配合他们做这一场戏。
为了让沈老爷同意,渡秋定会开出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昨日他的确不知她的交换条件是什么,只当她会延长沈老爷的寿命而已。
为了让她少些麻烦的口舌之争,他在介绍自己之时,特意搬出了静空寺修者的身份。
渡秋只当静空寺是座寻常的寺庙,可这人界人人皆知,静空寺不仅是天下第一寺,也是唯一一座在十几年前的灭佛之祸中存活下来的寺庙。
灭佛诏令颁布的最凶的那几年,山下兵马来来往往,山上香火却依旧鼎盛,佛前的长明灯,从未熄灭。
虽然世间人如今对佛门出家人大多尊敬已不在,可对于静空寺却依旧尊崇。
沈建清或许不知佛门修者代表了什么,但只是来自静空寺这一点,他便足以信他所说。
是以,他才会在沈老爷问他是否能替他多多延长一段时间寿命时,刻意提了一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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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可,可这世上总会有人可以,关键是看他是否会有这个机缘。
而也只是这一句,便替渡秋省了许多要解释的麻烦。
但他未料到,渡秋会如此的谨慎,只是观沈老爷言行,便知他定是瞒了她什么。
空寂望着她,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无奈,可唇角那抹微微上扬的弧度却怎样也压不下去。
渡秋见状,冷哼了一声,
“那我还该称赞你一句聪明了?”
空寂可不敢担她的这句称赞,忙岔开了话题,
“可这沈府新婿的尸身死后还不到三日,尸身也还未入土为安,如今还安置在沈府偏院。在这极短的时间内,若沈小姐再成一次亲,是否诱敌的目的太过明显些。”
其实这话问的极有道理,纵使能以沈老爷大限将至做借口,但也总归是个不吉利的事,试问哪有丧期嫁女这种事发生。
可渡秋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难道你以为那沈府新婿便不是诱饵?”
空寂微微一愣,脑海中随之浮现一个念头,
“渡秋姑娘是说……”
“和尚,你别忘了,义冢中的那几具尸体与沈府新婿的尸体可是不同的。”
渡秋扫过躺椅旁的竹伞,幽幽道,“而沈府新婿死的那夜,正是我们入城之时。”
空寂抿了抿唇,
“如此便唯有两种可能,其一是恶魂怕泄漏了踪迹,是以并未出手。”
渡秋环胸靠在一旁的亭柱上,嗤笑了一声,“恶魂杀人是受心中怨气所控,它能有此理智,那还如何被称之为恶魂?”
空寂怎会不知此理,他只是将所有可能性一一列出,
“既如此,那便只能是——”
“那人是故意引诱我们来此。”
空寂与渡秋同时出声。
渡秋斜睨了他一眼,挑了挑眉,
“我次日来到沈府时,不仅什么也未发生,还让我知晓了凶手的作案经过。若说那人不是故意帮我们,我倒是觉得那人可真是够蠢的。”
空寂凝了凝眸,淡声补充道,
“而且,这一切都很巧。”
“沈府对面正是这城西最受欢迎的汤饼铺,偏偏这汤饼铺的老板又是个善心肠的,我们想要探得的消息都能在他这得到。”
这件事虽然看似毫不起眼,可却是他们能否查到义冢,以及能否引出恶魂的关键所在。
可是,
“万一这一切当真只是凑巧呢?”
渡秋随手抓过一个飘落的银杏叶,拿在手中把玩着,脑海中突然浮现沈建清的话,唇角不由扯出一道弧度,一双如水的眸子却闪过一抹黯然,
她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所以,
“我愿意赌这一次。”
话落,她看向一侧的空寂,
“那和尚,你可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