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显然不擅长说这种话,这两字在她口中说出,显得有些过分的干涩,生硬。
空寂怔愣了一瞬,随后眼尾却微微弯起,没有过多说些什么,只轻轻应了一声,
“嗯,”
渡秋自说出那两个字后,便觉得有些别扭,但说出的话就如泼出的水,无法收回,幸亏这和尚是个识趣的,没有让她过多难堪。
她凝眸盯着那和尚离去的背影,脑海中回想起的却是她昏迷前听到的那句话。
她清楚感受到,那句话中带着很浓重的情感,不似出自那和尚之口,也不该是他对她说的话。
她拧了拧眉,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可还没待她想出个所以然,一股浓烈的疲惫便将她包裹。
她干脆便不再多想,只当是幻听,就那般沉沉睡了过去。
日落西山时,夕阳洒下淡淡的光斑,柔和的光线自窗柩漏进来,落在她身上,她整个人便被笼在一层薄薄的金黄光晕里,平日里的清冷、疏离渐渐退去,多了几分柔和之感。
空寂归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幅情形,那一刹那,他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空了片刻。
意识到不妥,他忙转过身,手收在袖中拨弄着,口中轻轻呢喃着什么。
渡秋醒来时,一眼便注意到了窗外的那道人影,
“你站在外面做什么?”
空寂身形一怔,眼睫颤了颤,随后状似无事人一般转身,
“姑娘醒了?”
“可还有哪里不适?”
渡秋摇了摇头,坐起了身子,
“沈建清如何了?”
“沈施主的脉象虚浮无根,散乱如絮,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空寂走到渡秋身侧,思量了片刻,方才继续开口道,“贫僧只可尽力替沈施主续命几日,却无力改变其他。”
“我本也无需让你改变其他。”
渡秋指尖轻点着桌面,“凡人的命数自出生起便早已注定,又岂能如此随意便能改变。”
空寂怎会不明白此理,也正因明了此事,所以更为不解她所为因何故,
“贫僧不解。”
渡秋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扬起,神色莫名,
“等再去沈府之时,你便懂了。”
*
翌日,沈府
空寂跟着沈府管家,如昨日一般穿过回廊,口中应付着管家的话,眼角余光却看向跟在身侧的人。
渡秋显然是对沈府的布局格外感兴趣,自入沈府以来便一直四处打量着。
他想起今早他打算来沈府时,渡秋突然说,让他将她带着。
他虽忧心她的伤势,但也知渡秋的性子不是他能劝住的,只能依着她。
走在前方的管家显然是对空寂格外尊敬,话里话外都带着些讨好之意,
“空寂师傅昨日开的药极为管用,昨夜我家老爷服下后,今早便能下地走动了,精神较前几日也是好了不少。”
空寂眸中闪过一抹黯色,
“既然沈施主已经有所好转,只需按照我所给的方子按时服用便好,怎今日又再唤贫僧前来。”
管家叹了一口气,正想说话,前方不远处的屋中却突然传来一道女子的笑声,如稚子般童真,他唇角扬了扬,眸中伤感之意却愈发重,
“只因,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啊。”
意识到什么,空寂的眸色深了深。
“二位,到了。”
管家立身,轻轻扣了扣门,“老爷,空寂师傅到了。”
“快请。”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但是语调却格外轻快。
渡秋扬了扬眉,跟着管家和空寂进了屋子。
她本以为这沈建清为一方富商,厅堂内布置必是极为繁华,却未料到这屋中陈设极为简单,只一张塌,一案桌,几张椅子罢了。
身着一袭靛蓝色衣袍的沈建清就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身旁坐着个女子,看模样约莫有十七八岁了,却仍梳着个幼儿才会梳的双环髻,此时正把玩着手中的陶哨,渡秋猜测这便是沈家小姐,沈如意了。
而她在打量着二人的同时,沈建清也同样在打量着她,
“这位是……”
空寂还未出声,管家先答了话,
“这位姑娘是空寂师傅新收的俗家弟子渡秋,此次跟来府中说是为了跟着空寂师傅学些手艺。”
空寂微微一笑,没有多言,只当是认了这话。
自然,这般蹩脚的理由绝非出自他口,只是今早管家问起时,他还未琢磨出个说辞,渡秋便随意扯了这话,话已出口,他也自不可能辩驳。
依着渡秋的话,总归只需个说得过去的身份而已,无人会去在乎这话是真是假。
管家初听时半信半疑,而沈建清一听便知这是拿来骗人的托词,他混迹生意场几十年,看人的本领不说一绝,也是有几分道道的。
空寂身旁那女子气质不凡,眼神孤傲,一看便知绝非是个会居于人下的,这样的人,又岂会认他人当师父。
他微微眯了眯眸,没有戳破二人的谎言,先驱退了管家,让他去外头候着,又转而笑着对二人道,
“既是如此,那想必渡秋姑娘的医术也定是不凡。”
他话中的试探之意渡秋又怎会听不明白,抬眸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道,
“我并不精通医术一道,只不过……”
“会替人改个命而已。”
她的话落下后,在场三人,除了沈如意外,皆是一惊。
这时,空寂才算是真正明了渡秋昨日的话是何意,他是无法改变什么,但渡秋可以。
只不过这话若是昨日渡秋来说,沈老爷定是不信,可今时不同往日,他昨日开的药已见成效,沈老爷纵使再过存疑,也会愿意信上几分。
果不其然,沈建清惊讶过后,便是满脸的喜色,立即站起身问道,
“渡秋姑娘,此话,此话可是当真?”
“你若不信,也可当我从未说过此话。”
话落,渡秋再未看沈建清一眼,自顾自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信,”
沈建清忙不迭道,“我自然是信。”
空寂看了看渡秋,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未曾说出口。
沈建清没注意到空寂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此时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能继续活下去的喜悦中,
空寂让他多年不见好转的病情有了好转的迹象,他自然信空寂,也自然而然信了渡秋所说的话,但他也从未想过,渡秋为何能如此言之凿凿说能替他改命一事。
一旁的沈如意不知发生了什么,眨着一双杏眸好奇的看着堂内的三人,她不知除了爹爹外的那两人是谁,只知那位大哥哥像太阳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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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感到好温暖,而那位姐姐,她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她不自觉打了个战栗,起身躲在自家爹爹身后,颤着声音说道,
“爹爹,好冷啊。”
闻言,沈建清这才自喜悦中回过神来,忙摸了摸女儿的额头,
“如意是不是昨夜又踢被子了?”
沈如意摇了摇头,一双眸子偷偷的望向渡秋的方向,触及到对方的视线,又极快的缩回到自家爹爹的怀中。
沈建清见此,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安抚的摸了摸女儿的头,浑浊的眸中满是溢出的怜爱,
“如意不怕啊。”
“来,跟着爹爹。”
说着,便拉着沈如意到了渡秋面前。
“我是个俗人,平日里只会做些赚银子,但做了几十年生意,也自是知晓这世上任何交易都是有利可图。”
沈建清苍白的面上浮现一抹笑意,“我这人有的不多,只有这满府的家业,若您当真能改命,我愿以沈府全部家业为赠。”
渡秋看了他一眼,
“以满府家业换一个自己活下去的机会?”
沈建清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的笑意满是释然,
“不是为我。”
空寂身形一怔,看向沈老爷身侧的人。
“我已近知命之年,虽常年缠绵病榻,却已然活了个尽兴。只是可怜我儿,还未来得及好好感受过这世间,便失了心智。”
沈建清眸中似有泪光闪过,“所以,我想求您,让我儿今后能如正常人一般,不再遭受这世间的偏见。”
话落,他拉着沈如意跪在渡秋面前。
“我不求她清醒后能如柳家那丫头一般通商道,只求她能在我离世后能安稳活着。”
“可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清醒的人却还不如像痴儿一般活着。”
渡秋淡声提醒着,“而且,你若以全部家业相赠,你女儿恢复清醒后,又该如何在这世上立足?”
“难道你想拖着这一身病体,再为她拼一份家业?”
沈建清微微一愣。
“至于改命,你怕是理解的有所偏颇。”
渡秋站起身,伸手将他二人拉起,“我确实有替人改命的能力,但是你父女二人的命数早已定,强行逆天而为很容易反噬自身。我还想多活些日子,所以,你的要求我不能答应。”
“那您方才……”
“我方才说的改命,是改他人的命。”
渡秋扬了扬眉,“一个能在你死后,仍能护你女儿一生安稳人的命。”
空寂眸中闪过一抹深意,只听渡秋又道,
“我给你时间,你可以认真考虑,但是,若你敢将此事说与他人,便要好好考虑后果。”
渡秋与空寂走后,沈如意才敢从爹爹身后探出头来,她无法理解方才他们的对话,却能清楚感受到自家爹爹好像很害怕方才那个姐姐。
“姐姐,坏。”
沈建清摸了摸女儿的脸,笑着道,
“姐姐是个好人。”
“是个能护着如意的好人。”
他脑海中想起方才渡秋临走前对他说的话,沉了沉眸子,开口唤道,
“家海。”
一直在外候着的管家走进屋来,“老爷有何吩咐。”
“去,”
“替如意再备一身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