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寿命?”
渡秋瞥了他一眼,似是觉有些好笑,也当真笑出了声,
“和尚,你可知你虽为凡人,寿命最多一百年。可你入了修行之路,寿命便不止于此,这四百年也不是不可能,这笔买卖可是不划算。”
“可姑娘非凡界之人,寿数又何止百年,这四百年对姑娘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罢了。”
“可和尚,你莫不是忘了,”
她抬眸对上空寂的视线,目光平淡,“我身上的伤势早已伤了我的根本,再活上十年已是这老天对我的厚待,更遑论四百年。”
本是件事关她生死之事,她却说的格外随意,活生生像那话中要死之人不是她一般。
她这般毫不在意的态度让空寂眼底闪过一抹痛色,再次看向她时,眸光格外认真,
“贫僧说过会治好渡秋姑娘,那便定会治好姑娘,虽不可保证姑娘能活至上千年,但只要贫僧在一日,便可保姑娘无虞。”
渡秋瞧他的神情便知这和尚并没有丝毫说笑之意,可他却不知这和尚哪来的自信,确保他定能能救她,而且,
“和尚,你与我讲理,但你可知这世上从没有你这般救人的道理。”
“我的伤势不是由你所致,你也不必因救了我一次,便将你那慈悲心肠放我身上,我说过这没必要,而我也不需要。”
空寂微微蹙了蹙眉,正想开口,只听渡秋又道,
“你也不必担忧我应承之事会反悔,毕竟你我只约了此行同行而已。此事过后,我自会将你所问之人的踪迹告知你,你放心便是。”
“贫僧不是忧心此事,贫僧只是……”
哪知话未说完,便又再次被渡秋打断,
“只是你若忧心我所欠银子一事,那我劝你最好是歇了这心罢。”
她并不会告诉这和尚这银子本就非她偷盗所得,他误会便误会了,反正她也不在乎。
更何况,这和尚方才那般焦急问她银子的由来,不就是担心她会做出‘坏事’,坏了他心目中那大善人的形象。
那她还就,偏偏不要当他口中的大善人。
他若当了真,还想让她还,他自己去还罢,她倒是真想看看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和尚如何去将那银子筹来。
渡秋微微挑眉,不再与他多话,直接伸手拽过空寂手中的佩囊,掂了掂,
“这不义之财你若不用,那便自己寻个地方去歇脚,别在此处碍我眼。”
话落,她便走上台阶,右手方想叩响客栈的门,只觉左手突然一空。
她忙侧眸看去,只见那和尚正慢条斯理的将属于她的那个钱袋子收入他袖中,还顺便在那处施了一个法咒,一道金光闪过,那钱袋顿时没了踪影。
渡秋一双如水的眸子凝了凝,她若未看错,那应是佛门可装万物,且唯有施法之人可解的乾坤袋。
一用来装妖邪之物,这和尚用来装她的钱袋岂非太过大材小用!
她眸中顿时浮现一层寒冰,冷声质问道,
“你最好给我个解释。”
空寂瞧着渡秋这幅有些气急的模样,唇角渐渐小幅度地弯了起来,
“渡秋姑娘既说此为不义之财,那这心中也定是知晓此为不可用之物,既为不可用那便不要用了。”
渡秋第一次觉得这和尚常挂在脸的笑是如此惹人生厌,当真是想让她直接一拳打过去,揍扁了他这张欠扁的嘴脸。
正想有所动作,空寂的声音却幽幽传来,
“渡秋姑娘也不必担忧今夜无歇息之处,贫僧方才来时曾观察过周围,此处应是有一处荒废的宅院,收拾收拾总可挨过今夜。姑娘还请放心,再如何破败也是个可遮风避雨之处,较前几日的境况也是好上不少。”
话落,他直接抬脚向巷中走去。
渡秋自不可能如此轻易便如了他的愿,不反抗又怎会是她的性子,正想着有所动作,便察觉到了怀中竹伞的躁动,动作顿时止住。
随之转身看向他们方才来的方向,道路尽头仍是一片晦暗,偶见几道微光,却如长夜孤灯,寂静中透着几分莫名的寒意。
渡秋站在那里,目光似是落在那片光亮处,又像是落在了更远处。
良久,才收回了视线,抚着竹伞幽幽道,
“这城中啊,当真是有趣。”
于是,等到空寂将院中整理洒扫好,才见渡秋姗姗来迟。
空寂将板凳摆好,笑着说道,
“渡秋姑娘看还有何处不满意的,贫僧还可再整理整理。”
渡秋是个极为挑剔的,这点空寂这几日已是知晓,特别今日又惹恼了她,于是他洒扫的越发细心。
渡秋垂眸遮住眼底的异色,这才认真打量起这处院落,这应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偏院,虽已荒芜许久,但依稀可见昔日的繁华。
只是,风水不好。
渡秋盯着院中的老槐树,微微蹙了蹙眉,偏院应是位于整座府邸的青龙位才是极佳,可偏偏落在了主杀伐凶厄的白虎位,另院有老槐树,木鬼相缠,可是极为招阴之兆。
若渡秋所猜无错,这院中主人应是死于非命。
“渡秋姑娘,此地如何,你可还满意。”
渡秋看了一眼似带有讨好之意的和尚,挑了挑眉,此地虽说是个阴煞之地,于凡人而言,许是个杀伐凶厄之地。可她本就是厉鬼,此地对她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可当真是个藏风聚气之地。
虽不知是否是这和尚故意为之,但阴差阳错也是对了她的心思,只是她又怎会再助长他的‘嚣张’气焰。
于是将目光落在他遗忘在一旁的符咒,转而嗤笑了声,
“你们凡界中人不是事事讲究亲力亲为?你便是这般滥用灵力耍懒的?”
空寂闻言,很想替自己辩解几句,这几日但凡是有屋舍歇息,他皆是用这净尘符来洒扫,那时渡秋可从未如今日这般。
更何况,用净尘符省时省力,他可将这空闲时间省下来去做些其他事,也早已习惯如此了。
但仔细一思量哪里还不知她这是还气着呢,想明白这层,空寂笑了笑,未有辩驳,只是温声应道,
“渡秋姑娘教训的是,此事是贫僧思虑不周了。贫僧日后定当勤勉行事,不再耍这惫懒的行径。”
话落,他又好脾气的追问了一句,
“渡秋姑娘看这样可行?”
渡秋面上丝毫未有变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也不答话。
空寂见状,哪里还有不明白,忙又道,
“渡秋姑娘若还有要求但提无妨,只要贫僧可做到,必会尽力而为。”
“那好,你明日且去街上一趟。”
“去……”
“去打探消息。”
*
翌日哺时,临安城内最是繁华的一条街道上,商贩林立,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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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叫卖声此起彼伏,人群熙熙攘攘,街头巷尾热闹非凡。
唯有街角一处小摊前,却是鲜少有人光顾。
偶有人经过,也不过是瞧上一两眼,那心思全不在此,
“听说这城东那处可是不安生,那王员外家或是遭了贼,家财全被洗劫一空了。”
一穿着朴素的妇人随手拿起桌案上的那一符咒,也不看,只是与身旁人闲聊着,
“这话又是哪里听得,我可是听那曾在王员外家做过工的丫鬟说,那王员外是看上了春香楼那名唤蝶儿的坊妓,非要休了那王夫人,这不才一齐与她卷了家财跑了。”
“竟是这般荒唐事?”
那妇人显然被这事扯住了心神,一门心思拉着她身旁人絮叨着,
“我还原是说,那贼要了家财便算了,为何还偏偏掳了那王员外去。惹得那王夫人一时想不开,竟寻了短见。”
“那你说着,那王员外何至于此,娶那坊妓做正妻便罢了,何必搞出私逃这一事来。”
“那可如何娶的?”
那人显然是被吓了一跳,忙拉着那妇人说道,“你莫要忘了,这城中可有许久未曾办过亲事了。”
“是了,是了,那城西沈员外家不就是……”
“可莫要说了,恐招了晦气,再去旁处逛上一逛,免得酉时收了摊,便要无处逛去了。”
空寂目光晦暗了一瞬,将目光自那远走的两人身上收回,重新将被弄乱的符咒摆放齐整。
盯着那桌案上整整齐齐摆放着的几十张青面獠牙的驱邪符咒,他不禁皱了皱眉,正沉思着,只听一道声音自他身后传来,
“还是没卖出去?”
空寂循声望去,透过帽裙看看那坐躺在绳床上,以一蒲扇遮面的渡秋,心中的感受哪里是一个‘后悔’二字便能简单而论。
他若早知这打探消息之法竟是让他摆摊赚钱,那他是万万不会答应的。
可当他反应过来之时,已是追悔莫及。
佛门戒律虽曾言,僧者,不捉持金银戒;
可外出游历却总也免不得这些凡尘之物,是以,他们游历时也会以驱邪、治病等助人之事换取这必需之银,并示其为‘药石之用’,而非蓄财。
可这赚钱之道实非他该为之事。
“和尚,做人应知变通。”
渡秋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般,取下蒲扇,直起身子,颇是懒散的看向他,“只是让你站在这摊位前,银子也不经由你手,哪里会是破了你的戒律?”
话落,她站起身,走到摊位前,看着那唯有几个铜板的银匣,道了句,
“已过了好几个时辰只赚了这么一点,真是白瞎了我这一番布置。”
空寂闻言,倒是出奇的愣了愣,若依渡秋的打算,他们直接是席地而坐,总之是哪里人多便去哪里叫卖便好,自然,这叫卖之人除了他也是没有旁人来做。
他实在不便做这事,便退而求其次,依照旁边的商贩随便搭了个摊位。
不过,他们这说是个摊子,说到底不过就是在那废弃的宅院中随便找了个木桌,甚至那银匣,只不过他随手用三两个木头所制。
但这一切怎就成了她费力布置?
空寂无奈的叹了口气,但看着眼前人面容虽冷淡,可眼波流转间却尽是恣意光芒的模样,隐在帷帽下的唇角却是带着笑意。
他只觉,这样的她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