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外安静的街道上,唯有这道沧桑的声音一直回荡在夜空中,为这本就诡异的夜晚平添了几分阴森之感。
空寂见那老者走远,眸中的警惕之意才慢慢消退。
李少君见空寂这幅模样,不由笑了一声,
“空寂师傅莫不是信了那老者的胡言乱语?”
空寂并未反驳,只是温声道,
“这世上之事,总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警惕一下总是无妨。”
李少君了解空寂之意,笑了笑,躬身道,
“那在下便先谢过师傅好意提醒。”
“瞧这夜色渐深,想必巡逻的人马上便要来了,也应找个地方歇歇脚了。”
他抬眸看向两人,“在下在这城中有一位至交好友,二位若还未找到落脚之地,不如随在下去休整一夜如何?”
空寂看了渡秋一眼,瞧着她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便知晓她的意思,
“贫僧谢过李施主好意,但还是不去打搅了。”
“既是这样……”
李少君微微一笑,“那在下也不过多勉强。”
“在下听那位友人提过,这城东处有几处客栈,布置还算讲究。二位若还未寻到住处,可去那处碰碰运气。”
空寂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多谢。”
李少君回礼道,
“师傅不必客气。”
“那在下便不过多叨扰了,告辞。”
话落,转身欲走,却突然在半路被人唤住,
“李施主还请留步。”
闻言,渡秋扫过空寂一眼,眉宇间明显闪过几分不耐。
李少君闻声驻足,
“空寂师傅还有什么事吗?”
空寂走到他身前,自袖中拿出一物交予他,
借着微弱的月色,李少君瞧清了他手中之物是一张以朱砂笔绘制而成的符咒,
“空寂师傅这是……”
“李施主不必多虑,此物不过是贫僧寺中一普通的平安符罢了。”
空寂唇角微微一弯,温声道,“人海相逢即是有缘,贫僧愿以此物盼施主此去一路顺遂。”
他这一番话进退得当,李少君想拒绝,也不知从何开口。
只好收下,
“那在下便谢过空寂师傅所赠。”
将平安符收好后,他躬身向二人作了个礼,
“夜色已晚,在下也不过多叨扰,先行告辞了。”
渡秋看都未看他一眼,唯有空寂回了个礼。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多管闲事。”
空寂将目光自李少君背影上收回,笑着道,
“仅此一次而已,之后如何便是这位李施主自己的命数了。”
闻言,渡秋揶揄的看了他一眼,
“那方才那位老人,你怎不顺便帮一帮?”
“渡秋姑娘何必故意打趣贫僧。毕竟,姑娘怎会不知……”
空寂脑海中想起模糊月色下的三道人影时,唇角的笑意渐渐消失,
“那位老者非人。”
渡秋瞧着空寂这幅格外认真的模样,挑了挑眉,
“不过就是个一直游荡在人世,无法脱身的东西,只能吓人为乐罢了,你又何必如此严肃?”
闻言,空寂眸中闪过一抹亮光,看向渡秋时,一双桃花眸中流露的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之意,
“看来,渡秋姑娘一直都知道这一路有东西跟着我们了。”
渡秋不置可否,她虽然灵力受损,可毕竟是冥界中人,与这魂魄、恶鬼之类的东西少说也是打了几百年交道,不至于连这最低等的亡魂都察觉不到。
不过,倒是有一事她的确是不解,
她脑海中浮现方才那位老者的模样,一双好看的眉头越蹙越紧。
“渡秋姑娘,可是也想到了这城中的怪异之处?”
渡秋抬眸看向他,
“你注意到了什么?”
“贫僧对亡魂一事所知并不多,可即使知之甚少也是懂得,这世上万万没有突然间灵力大涨的法子。”
未免有人察觉到他们的踪迹,入城的过程中他曾特意探查过,他们身后除了那位书生外,再无一物。
可就在城门关闭的那一瞬,他这才清晰察觉到他身后一直跟着个什么……
果不其然,下一瞬,那位老者便凭空出现了。
可怪就怪在,那一瞬间他并未感觉到任何威胁,也就是说,这亡魂的魂力并不强大。
那这一路,他并未察觉到那位老者的魂魄,也并非是因他灵力微弱,而是那位老者的魂力太弱,弱到他都察觉不到。
“这一路弱到丝毫魂力都无法外溢的亡魂,竟能在入城后突然魂力暴涨,直接现于人前,甚至外表看来与常人无异。”
空寂想起方才那一幕,眉头微微一蹙,随后将目光转向城门的方向,“而这一切的异常都是自我们进入这城中开始的。”
渡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夜色中,巍峨的城门像一头隐藏在黑暗中的猛兽,仿佛下一瞬便能肆意吞噬着城中的一切。
空寂方才所说大致无错,
凡界之人常言人死即魂消,此话说得有理,却并不准确。
而是这魂消的前提须得人死前得到圆满,可这世间人总有诸多遗憾,在这人世百年,她所真正得见人死魂消的也是少数。
至于其他凡人死后多是以其生前所念滋养出魂力,对人世的留恋越多,其魂力也便越发强盛。
通常,方方死去之人的魂力最为强盛,出生于阴日阴时的凡人得见也往往是常事。
是以,人界常有停尸三天之说,只因在这期间大多数魂魄的魂力会渐渐消散,大多会自行回归冥界。而一直留恋人世的魂魄,其魂力无法自行消散,便会一直在凡世游荡,须得由阴差引其归往冥界,否则便会魂飞魄散。
还有极少数便是枉死之人,因其死前怨恨过重,其魂力强盛的同时,早已隐藏在人体内的恶魂也便由此被牵引而出。
那老者本非恶魂,只是因对人世存有留恋,才会一直在人世逗留。
这等魂魄本应由此地阴差负责引至冥界,想必是因此地阴差失踪,这才导致他魂力已近消散却一直在人世游荡。
至于为何到了这城中其魂力会愈发强盛?
这其中缘故,渡秋暂时想不明白,也不想做毫无依据的推测,便随口道,
“若有何异常,入城一探也便知道了。”
话落,未给空寂继续发问的机会,她直接转身向一旁的巷子中走去,
“走吧,别在这耽误功夫了。”
空寂不知渡秋方才的话是何意,但她不说,那他便不问。
于是,便缓缓跟在渡秋身侧,转而问道,
“渡秋姑娘可是想好了去哪?”
闻言,渡秋眸中闪过一道亮光,勾唇道,
“方才那人不是说城东那处客栈许是不错,我们,便去那。”
“总不能平白辜负他的一番好心。”
渡秋的语气很是平静,听来与平时并无不同。
可不知为何,空寂却觉她的话似在意有所指,于是便侧眸看了她一眼,可她的神色自若,仿佛方才察觉到的异常只是他的错觉。
二人穿过几条街道,一直走到一处仍亮着光的屋舍前才止了步。
空寂站在台阶前,看着上方牌匾上的“醉眠轩”三字,只听身侧渡秋道,
“去敲门。”
随着声音一齐落下的,还有她随手抛来的一物,空寂下意识伸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借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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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能瞧清是一绣着翠竹花样的佩囊,摸起来有些硬。
正思量着此是何物时,他脑海中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抹惊讶随之浮于他眉间,
“这是……银子?”
“自是银子,”
瞧他这幅格外震惊的模样,渡秋眉头微微蹙起,“你没见过?”
虽说她的确听闻这人界的佛门修行者不食荤腥,不碰金银,可这和尚毕竟是凡人,总不至于见都未曾见过。
随即一个念头浮上渡秋脑海,她试探性问道,
“还是你不可碰?”
空寂摇了摇头,他哪里是未曾见过,可相较于他碰不碰金银的禁忌,他此时更震惊的显然是另一件事,
“渡秋姑娘,你……怎会有银子?”
人界用于赚取银子的谋生之道,他都不需要细想,她指定是不会去做。
可若非如此,她的银子是哪里来的?
是旁人所赠?
还是用灵力变的?亦或是……偷的?
他不愿这般随意猜忌她,只是隐隐有着不好的预感,一直萦绕在他心头。
渡秋听罢,轻挑下眉,眼底闪着一丝得意,
“原来你这和尚震惊的是这事,我有银子有何奇怪,那自然是……”
“自是如何?”
渡秋瞧着空寂这般急切的模样,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却又转了个音,
“你以为我一冥界之人,又不与人界之人打交道,这银子会是自哪里而来呢?”
不知为何,偷盗二字立即浮现在空寂脑海中,师父虽自幼教导他,不应随意以恶意揣度他人。
只是,他想起渡秋这一路以来分外随意的性子,她亲口说的话又摆在那,却让他无法不这般想她。
他微微抿唇,面露正色,
“渡秋姑娘,人界自有人界的法度,你虽为冥界中人,却身处人界,便应遵守人界的规制。无论这银子是你用灵力变化而来,或是……”
‘偷盗’二字他说不出口,正想着寻个旁的说辞,只听渡秋冷冷道了二字,
“偷的?”
渡秋满不在意的说道,唇角的笑意未减反增,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戏谑,
“和尚,这银子若当真是我使了旁门左道之法所得,你该如何?”
空寂神色格外认真,未有犹疑,直接了当开口道,
“若是此银钱为姑娘不当之行所得,姑娘应将这银子原路归还。”
渡秋闻言,不免嗤笑出声,
“和尚,我该说你可笑还是天真?”
“我在这人界少说待了也有四百多年,这银子若是偷盗所得早不知来处,如何归还?又应还于谁?更何况这许多年,经我手的银子哪里有个数,又应归还多少?这笔糊涂账我都不清楚,你又谈何让我归还?”
空寂自是明白这个道理,可明白归明白,道理总不该是这个道理,
“渡秋姑娘所说之事确实在理,却恕贫僧不能遵此理。”
“只因姑娘此举为错,是错就应改正,亦要因错付出代价,如此方为应为之理。”
“哦?”
渡秋微微挑起眉,声音端的是格外漫不经心,
“那我倒想听听,我应付出什么代价?又应如何改正?”
空寂眸光微动,抬眸对上渡秋投来的视线,轻轻启唇,
“既然银无归处,那便为它寻个该去的去处,世间苦命人何其多,姑娘可将这笔钱财送与他们,总归是为自己,亦是替债主做个善事。”
“而至于要还多少,说让姑娘再还上四百年似有些不讲理,毕竟姑娘并非每日皆得到些银子。不如……”
他话音微顿,看着渡秋的目光带了些异样的情绪,转而又温柔笑开,
“就以贫僧寿命为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