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潺潺。
这一带的商业化还不是很严重，元泱蹲在青石板上，像一个沉默的石墩子。
簌簌雪花从她身上避开。
有人撑着伞，也一动不动。
元泱赌气道，“你来做什么，劝我回去？”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声不断，她嫌烦，刚刚才关了机。
“你不该回去吗。”
景箴反问道。
元泱炸毛了，“噌”地站了起来。
蹲的太久，腿脚发麻。
元泱晃了一下，才气势汹汹的怼他，“要回你自己回，我才不去！”
“那就不回了。”景箴从善如流。
元泱噎了半晌，垂头丧气的重新蹲在地上，“我是不是很差劲儿，很讨人厌。”
“这个问题，我恐怕是爱莫能助。”
景箴的目光越过元泱，定在了湖面古朴的乌篷船上。
“为什么？”
“因为，我和你一样讨人嫌。”
景箴莞尔一笑，拿起手机在元泱面前晃了晃，“刚定了餐，走吧，去吃饭。”
元泱许多年不曾来南地。
景箴更是未涉足一步。
他定的是一家特色餐厅，四周水系环绕，石桥纵横，两人对着导航，走岔了好几回才找到地方。
装修很古朴。
一推开厢房的木窗，整幅江南雪景都被框了进来。
元泱撑着下巴，心不在焉的戳着碟子里的绿豆糕。
景箴慢悠悠的喝茶。
颇有几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
“她结婚了？”
没提是谁。
“没有。”
茶尽了，景箴摆摆手，示意服务生下去，自己亲手提了煨在红泥炉上的热茶。
雨前龙井的清香扑面而来。
景箴给两人添了茶，才坐下来道，“这些年她改头换面，一直在经营自己的珠宝品牌，身价不菲，但没听到她已经结婚了。”
“可是，那个安安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父亲又是谁？”
景箴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算了，反正也和我没关系。”
是买精也好，单身生育也罢，都与她无关。
元泱嘟囔道，“长的丑不拉几的，还笨，也就她还当个宝。”
景箴轻笑一声，“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你和他计较什么？”
“我不是计较，是……”
元泱语塞。
没来由的，她讨厌那个小屁孩。
不是单纯的看不对眼，而是那种隐秘的嫉妒和恨意，像藤蔓似的，紧紧纠葛在了心底。
都是孩子，凭什么他能得到母亲所有的宠爱？
而她，似乎只是一个“交代”。
一个给云，元两家联姻的交代。
“安安还小，多关心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景箴劝解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好不容易见一面，就别耍性子了，好好和她说说话。嗯？”
元泱还想反驳，景箴已经把一碗鱼汤塞到了她的手里，“吃饭吧，凉了腻。”
鱼是刚刚捞上来的，小火慢炖，汤体奶白，喝起来鲜美异常。
元泱小口小口啜着汤，满腹忧愁无处倾诉。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南地的点心精致，景箴甚至兴致颇佳的多尝了几块。
手机又响了。
景箴瞄了一眼屏幕，取了热毛巾擦手。
“云家人？别接了。”
“不是，景阮。”
景箴迅速擦了手，接通了电话。
他没有背着元泱。
景阮的声音软绵绵的流了出来，“爸，白荷阿姨好像遇到麻烦了，我想帮她，但是她不愿意。”
元泱抬起头，瞄了他一眼。
然后若无其事的低下头，继续喝汤。
景箴语气温和，“她是大人，会照顾好自己。”
“可是……”
“有些路，只能靠自己走过去，你如此，她亦如此。”
“好吧。”
景阮小声嘀咕了两句，答应了景箴，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云城今天下雪，您和元阿姨要注意保暖。”
“知道了，谢谢。”
元泱心里多少有了一丝慰藉，“难为她还查了天气。”
景箴笑了笑，“只要你们能好好相处，就是天塌下来我也不怕了。”
不合时宜的，元泱想起了陆栩。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元泱焦躁的低下头，鱼汤喝在嘴里顿时失了滋味。
两人吃了饭，在外面溜达了许久，等路上都没什么人了，才摸着黑回云家。
兵荒马乱的忙了一整天，他们都早早歇了。
元泱特意去专家那儿问了老爷子的病情。
“最难捱的一关算是过去了。”
专家指着桌上的一沓资料，对两人说道，“看到六小姐回来，老爷子高兴，药物也起作用了，撑过半年，应该不成问题。”
专家姓徐，在心脏领域赫赫有名，素有“一把刀”的美称。
是阮时仪生前的好友。
景箴花了力气，特意请他来云家问诊。
“这次多亏了您，多谢。”
“分内之事，应该的。”
徐专家的目光从两人身上递了个来回，笑了一下，“挺好的，人总要往前看，时仪会祝福你们的。”
景箴转过身体，没有接话。
元泱正要说什么，门被“笃笃”的叩响了。
云峥推开门，大呼小叫，“泱泱姐你跑哪里去了，我们找你找了一天。”
“随便走一走，这么晚了还没休息，有事吗？”
“哦。”
云峥挠挠头，“姑姑喊你过去，她有事和你说。”
“现在？”
“现在。”
云峥不由分说的拉起元泱，“快走吧，姑姑都等你老半天了。”
元泱下意识的看向景箴。
云峥的语气很冲，“爸妈也在，要商议云家的大事，一个外人不好瞎掺和吧？”
“闭嘴！怎么说话的？”
元泱瞪他。
“实话而已。”
云峥对景箴很有敌意。
都是这个景箴满腹心机，恬不知耻的勾引表姐，才让她误入了歧途。
“我回房间等你。”
景箴笑了笑，“去吧，别让长辈们等急了。”
等姐弟俩打打闹闹的走远了，徐专家慢慢翻着手里的病历夹，声音冷淡，“慢走，不送。”
景箴扫了他一眼，推门而出。
元泱被一路拖进了和风院。
母亲未出阁时居住的院子。
去了才发觉，茶几两侧已经围满了人，云裳坐在正中的位置。
茶几上只摆着几盏清茶。
连她和云峥的位子都没有。
不像是亲人闲聊，倒像是三堂会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