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叫医生过来。”景箴转身要走。
景老夫人撑着桌子，说话时带出了浓重的喘息声，“很不必装模作样，我若立时咽了气，闭了眼，岂不是才合你的心意……”
“哎呦，妈——”
景夫人叫了她一声。
景箴慢慢转过身来，目光泛着寒意，远比任何时候都冷。
“咳咳——”
景老夫人一连串的咳嗽，脸色煞白。
“妈，您别这么说，景箴是您一手带大的，他哪敢有这么大逆不道的念头。”
景夫人连连抚着她的背，“他哪里做的不好了，您罚也罢，骂也好，何苦拿自己的身体置气……”
“他有什么不敢的？”
景老夫人冷笑一声，眼底迸发出一丝嫌恶，“跟着我的老家伙，这三年被打的打，杀的杀，集团如今是他的一言堂。我这个老不死的，怕是早就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眼看景老夫人越说越难听，景夫人也急了。
她狠狠剜了一眼景箴，“景家能有今天，是你奶奶呕心沥血地撑着。你要是还有一丝良心，就跪下，给奶奶赔个不是！”
景箴默了一瞬，缓缓屈膝。
双膝跪在地上的声音，不大，却重重砸进了元泱的心底。
“奶奶，您别生气了，都是我不好。”
景箴的语气很轻，没有半分多余的情愫。
他跪着，脊背挺地笔直，“但是，沈常林公器私用，背叛景家，我绝不允许他再留下来。希望您能谅解。”
“你——”
景夫人急了，“沈常林是你二叔母的堂亲，都是自家人，你难道就一定要赶尽杀绝？”
景箴还是不松口，铁了心的要清理门户。
“快起来吧。”
景老夫人嗤笑一声，“别折了老婆子的寿。”
景箴跪着，没动。
“妈，我扶您去休息，就让他好好在这里跪着反省……”
眼看景老夫人的脸色越来越差，景夫人忙劝她保重身体。
四下无人，元泱上去帮忙。
两人一左一右地扶起了景老夫人。
许是太过疲累，她的脚步有些虚浮。
再看景箴时，景老夫人的声音透着一股沧桑，“别给我跪着了。去祠堂，给你爹，给你大哥跪着去。”
景箴纹丝不动的身形，滞了一瞬。
“妈，咱们快走吧，该吃药了。”
景夫人不耐烦地斥责景箴，“没听到你奶奶说什么？还不快去祠堂跪着！”
景箴站起来，转身就走。
修长的身影，很快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景老夫人被扶进了内室，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佣伺候她喝药。
等她喝了药，休息了，景夫人才领着元泱出去。
景夫人的脸色更不怎么好，浑身透着疲惫，她甚至懒地再教训元泱，“不早了，快回去歇着。”
元泱叫住了她，有些迟疑，“那二哥……他还跪着呢。”
“只是跪一晚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景夫人的语气很不耐烦，“你消停点儿，等明儿出了门，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她摆摆手，头也不回地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元泱愣了片刻，无声地叹了口气。
……
祠堂在老宅最北处，地面由大小一致的青砖铺就，即使酷暑，里面也是寒气逼人。
与白天的宏伟肃穆不同，夜晚的祠堂显地有些狰狞恐怖。
元泱壮着胆子，推开了朱红的门扉。
祠堂无窗，也没有照明设施，昏暗阴森。
最里面的墙壁上，陈列着无数的灵位，灵前的长明灯，就是仅剩的光点了。
元泱放下手里的食盒，哆哆嗦嗦地往前凑。
“二哥？”
元泱提高了声音，空旷的祠堂，也荡起了一圈圈儿的回音。
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元泱急了，“景箴？！”
“这儿。”
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响起在角落里。
元泱松了口气，循着声音找去。
她的气息略急，蹲下来的时候，满堂灯火都跳了一瞬。
带着湿意的眸，就这样毫无防备地闯进了景箴的心里。
“吓死我了。”
元泱摸着胸口，有些惊魂未定，“祠堂好可怕。”
“你怎么来了？”
景箴看了看时间，都快十二点了。
“来给你送东西啊。”元泱理所当然地说道。
景箴跪着，她站着说话不方便。
蹲着吧，穿着高跟鞋，又蹲不了太久。
元泱寻寻觅觅，想找个矮一点的凳子，
“这个。”
景箴挪了挪膝盖，取了两张厚实的蒲团。
元泱叠在一起，跪坐在了上面。
蒲团很厚，一张就够了，元泱想给景箴分一张。
他的膝盖，就落在坚硬的地砖上，连个缓冲都没有。
元泱看着都肉疼，忍不住抱怨道，“你何必这么老实，又没人看着。”
“还好。”
景箴一副逆来顺受，习以为常的模样，“怎么不去睡觉？不累吗？”
“累啊。”
元泱揉了揉酸痛的胳膊，把食盒拽了过来，“呐，给你的。”
“什么？”
“你先把眼睛闭上。”
景箴摇摇头，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三……”
“二……”
“一，好了，睁眼吧。”
景箴依言照做，刚一睁开，他就被跳动的火烛晃了一下眼睛。
他愣住了。
元泱手里，捧着一大块蛋糕。
浅粉色的奶油底，上面卧了一只可爱的小兔子。
淡蓝色的眼睛。
“生日快乐啊，景箴。”
熠熠烛光里，元泱偏着头，两眼灿若星辰，“许个愿吧。”
迟疑了片刻，景箴才吹灭了蜡烛。
“好了，吃吧。”
就两个人，也用不着切了，元泱递给他一把叉子，“要不……吃完再跪？”
景箴犹豫了一下，撑着地面，动作迟缓地垫上蒲团。
肉眼可见地，他的额头上起了一层薄汗。
真是不懂变通的老实孩子。
元泱暗中摇头，她也被罚跪过，但只要没人看着，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儿地偷懒。
奶油甜腻，景箴轻轻抿了一口，吃起来是一种很奇妙的味道。
他慢慢吃着，元泱在一旁自言自语。
“往年你都不在晋城，想给你过生日都找不着人，这可是我专门订做的蛋糕，偷偷带进来的。对了，图案是我设计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
很聒噪。
很吵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