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敢说是相思病,我现在就砍了你。”被人用拙劣的谎言骗回来,罪魁祸首还很是挑衅地攻击。
近一个月的高强度连轴转,沈白玉本就烦躁,还被人无缘无故耍了一圈,此时恨不得立刻跑回继续处理堆积如山倒的事务。
霍千云鲜少见她这副样子,知道自己玩笑开过头,稍微收敛了点道:“摄政王是前日夜里来的,一觉睡到了现在,怎么叫也叫不醒,今日这不才找人喊你回来吗?”
“本王睡了两日?”病号本人显然刚知道这件事,不过睡了一觉,居然已经过了两日。
霍千云连连点头道:“是的是的,军医说只是劳累过度,睡了过去。但我想着连睡两三日,恐怕是出了问题,这才寻了轻轻过来。”
知道是自己误会人,沈白玉压下多余的杂念,缓和语气对霍千云道:“抱歉,阿姐,是我有问题。”
想起这是霍千云帐中,谢陵一连睡了好几日,也不知霍千云这两日是在哪里休息的。
她将一旁放着的衣物,一股脑扔向谢陵,示意人穿上衣服,才转身问霍千云:“阿姐这几日应当没休息好,谢陵的帐篷安排好了吗,我带他过去,你先好好休息。”
霍千云确实有几日没好好休息,总担心受怕摄政王死在自己军中,回去难以交代。此时见人安然无恙,一下放松下来,顿感疲惫,沈白玉又做了主张,她给人指了方向,便乖乖休息去了。
再说谢陵,一连睡了几日,身体难免发软,沈白玉半搀着他一路,进了帐中才小心翼翼将人放下。
外头冷风一吹,便叫沈白玉冷静了下来,城中的事务她定得找个外援了,而身侧的谢陵是个最好的求助对象。
将人一放下来,她便急急问道:“你府中幕僚可有过来?”
谢陵寻常不带幕僚出门,放在京中,比在他身侧有用。但他此次过来,偏巧用得上,带了人过来。
“来了个褚在青。”谢陵诚实以告。
这在正事上不可避免的交往。沈白玉安慰自己道。
随后便将城中两税法的试行,以及无人可用的现况一一向谢陵说明,才小心翼翼地提出自己的最终目标:“我想向你借了褚在青,去沧州一用可好?”
沈白玉想不到谢陵拒绝的理由,两税法的实施,他又向来知人善用。
“不好。”却不想被谢陵一口拒绝。
咽下快脱口而出的“为什么?”,沈白玉时刻提醒自己要保持二人之间的距离,道:“摄政王——”
“叫我谢陵。”谢陵很不满意她对自己的称呼,出声打断她的话。
时间仿佛回到了沈白玉出嫁那日,二人兜兜转转还毫无意义地耗在同一个问题里。
戚如许说的半点没有错。
如同当头棒喝,令沈白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二人之间藕断丝连带给谢陵的伤害。
她就像腐肉上生出的蛆虫,令人作呕。
沈白玉说:“既然摄政王自由安排,那我便不打扰了。”说罢,便要提步走出这令人窒息的帐篷。
“沈白玉。”
“沈白玉。”
谢陵叫不回她果决的背影。
“沈白玉!”谢陵提高了声音,虚张声势地故作凶狠质问道,“你是不是去了皇陵,你也觉得我恶心了,是不是。”
“你要借褚在青去沧州市是吧,我答应!”见人终于停下,谢陵才偷偷泄了口气,继续挽留道,“我跟他交代下,你带去便是了。我带他过来,本也不指望他能做出什么来。”
谢陵碎碎念了一大堆,却不见沈白玉回答,又实在寻不到话头,只好求助地看向沈白玉,祈求她别走。
“什么叫我觉得你恶心?”
沈白玉和人说话,总是向上的语调,尤其是对着亲近之人,会拉长些音调,刻意带上撒娇,好让自己颐指气使的话更容易达成。
极少有这种,语调偏冷,叫人听不出情绪的话语。
从来妙语连珠的摄政王,一时之间说不出来,又不愿示弱,说话竟带了些结巴:“本,本来就是,你根本就和他们一模一样。”
沈白玉收回出门的步伐,将谢陵拉带桌边,为人倒了碗早就冷透了的水,听不出任何情绪道:“说。”
“说,说什么?”睡了许久,谢陵此时见了水,才察觉出自己口中的干渴。
沈白玉将水碗朝他的方向又推了推,示意他喝下,说:“自然是从头讲起。”
察觉到沈白玉强硬的态度,谢陵摸不准她的态度,又生怕多说一句将人气走,只好小心翼翼开了头,试探性说到道:“我五岁时,母亲父亲便带着我住在沧州——”
谢陵五岁前,作为谢故和柳疏影的孩子,尽管二人并不经常有空一起陪伴他,童年也十分幸福。生在无情帝皇家,却拥了寻常百姓家都不一定有的温情。
父亲威严,却会温柔地揉揉他的头,带着他骑马、射箭,还专门为他用木头做了小孩用的武器,剑、弓、长缨抢,供他玩乐。
母亲慈爱,会轻声细语地为他讲睡前故事,会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写下他的姓名,也会严厉地告诉他“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教他做人的道理。
甚至那时候谢陵不叫谢陵,他叫谢琢。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琢。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的琢。
他像所有人期待的一般,一岁一岁,朝着君子模样长大。
直到女子书院关闭,母亲虽然还是和以前一样,甚至陪他的时间更多了。只是偶尔,会往着天边久久出神。
父亲也变得忙碌起来,他开始夜不归宿,不再像之前一样会陪着小小的谢琢玩过家家。
五岁的谢琢,还是小小一只,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母亲会不开心,父亲会来去匆匆。
烦恼的事情,不去做,远离它不就好了吗。
但谢琢只是个小孩。他只能懵懂地、安静地陪在母亲身侧,沉默地看父亲走出东宫的背影。
这样粉饰太平的日子,谢琢也没能过上几月。
谢故被废去太子,命他去沧州守皇陵,谢故的父亲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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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敷衍的封号也没给他。
但是送了谢琢一封圣旨。
“琢”字不吉利,太过锋利,改了“陵”字吧。
他一开始并不习惯“谢陵”这个名字,但是跟在父亲身后的人,总是这么叫他。
谢琢偷偷问过父亲为什么,谢故只是告诉他,“他们只是奉命行事,并不是不喜欢阿琢。”
尽管母亲、父亲依旧会唤他“阿琢”,他却也早早习惯了“谢陵”这个新名字。
初到沧州,谢陵便因为年纪小,水土不服大病一场。
他恹恹地躺在床上,看见父母二人因他一起焦急,合作照顾他的模样。
谢陵想,或许沧州是个不错的地方。
果不其然,就算谢陵痊愈,他们一家身后总是跟着人,全家人在一起的时间,却多了不少。
随着时间的推移,总是严格看着他们的人越来越少,父母之间的争吵却越来越多。
人总是会走完的,当最后一个侍女蹲下身,给了他年少时记忆里最后一个拥抱后,父母之间的伪装分崩离析。
谢陵过了很多年之后才知道,柳疏影确实喜欢过谢故,这段姻缘却非她所愿,是谢故强求说来。
柳疏影父亲是帝师,自己也是一代才女,第一个破格进入横渠书院的女子,她知道自己所求为何。
但父母都告诉谢故对她一心一意,是个不错的丈夫人选。
更何况年少相恋,心比天高,总以为能行旁人不能行之事,总以为有万般难关两人也能一起闯过。
所以当谢故在朝堂上排除异己、不择手段时,她能劝自己功败垂成,历来如此。
谢故的手段越来越偏激,柳疏影就只能躲进房中,教谢琢读书认字。
但当谢故害死一位言官时,她却再也不能袖手旁观。
那位言官,是她旧时书院的师兄,为人刚正,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却也真是为民为国。但只因参了谢故一本,严厉反对他的政策,搭上了自己一条命。
柳疏影终于发现自己的枕边人,倘若日后登基,会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她并不想插手皇家这些事,更不愿日日与暴君相伴。
柳疏影提出了和离。
谢故自然不同意。
二人在爆发了一顿剧烈的冲突后,以柳疏影被一根细链锁在了东宫收尾。
在送柳父回书院,生下谢琢之后,孤立无援又多了个拖油瓶的柳疏影终于认命。
虽然总是郁郁不乐,终日不见笑颜,却也总算放弃了和离的想法。
见人安分,谢故便多了心思,想出了个“女子书院”供柳疏影消遣。
他也着实了解妻子,书院成立之后,对他虽然还是避而不见,但对着谢琢偶尔却也会多些笑颜。
只不过博美人一笑的代价有些惨重,被人以此由头,带着之前结党营私的罪证,将他从东宫一路贬到了沧州。
他本以为柳疏影早就放弃了和离的想法。
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夫妻二人皆是如此。